小青被噎住了,半天没接话。她又把墨镜戴上,扭过头去看窗外。
车里安静了下来。砂石路上车胎碾过石子,“嘎啦嘎啦”地响。
中午十二点刚过,车拐进了石榴镇的地界。
入口处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水泥牌坊,上面四个红字——“石榴镇欢迎您”——红漆已经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牌坊一边还挂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的横幅,,字迹被风雨打得发白。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五百米不到。两边是低矮的门面房,卖五金的、卖化肥的、卖种子的,间或有个小超市,门口堆着几袋大米,还有一家没挂招牌的理发店。
街上人不多。几条土狗趴在路边晒太阳,车开过去都懒得抬头。
蒋震把车停在镇政府大院外面。
周末,院子里没什么人。
蒋震刚熄火,宿舍楼那边就出来一个人。
蒋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了。
他快步走到大院门口,脚步在看到父母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后调整了表情,笑着迎了上来。
“妈。”
小青下了车,把墨镜从鼻梁上推到头顶,仔仔细细地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脸也黑了一点。
“才一个礼拜,怎么瘦这么多?”
“没瘦,就是没怎么晒过太阳,现在晒多了显黑。”蒋阳说着,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手要去拎行李箱。
小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蒋阳侧了一下身,朝院子里看了看。
“走,进去说。”
他领着父母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在大院的最里面,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
楼梯间没灯,白天还能借着窗户的光看清楚台阶。走廊的地砖裂了好几块,有一块整个翘了起来,蒋阳习惯性地从旁边绕过去。
“当心脚下。”他回头提醒。
“怎么这地砖都翘了?”小青低头看了一眼。
“坏了挺久了,没人修。”
蒋阳的宿舍在二楼最东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把手的铜漆都掉了。他拧开锁,推开门,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屋子。
一张单人铁架床,铺着军绿色的旧被褥;一张漆面斑驳的书桌,桌腿底下垫着一块折叠起来的硬纸板,估计是为了防晃;一把折叠椅,靠在墙边;一个铁皮衣柜,掉了一块漆。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一道斜着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
书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和几本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磨毛了。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墙角堆着两箱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最常见的那种。
小青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把整个房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从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看到墙脚边裂开的瓷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挺好的,单间,有独立卫生间。”蒋阳指了指角落里一扇半掩的小门,“就是热水器坏了,要自己烧水洗澡。”
“烧水洗澡?”小青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在那个煤气灶上烧一壶,对着冷水兑一下就行了。挺方便的。毕竟,这石榴镇是出了名的穷,能有这么个条件,已经不错了。至少有电有网的,比几十年前强多了。”
小青摇了摇头,走进去,把肩上的包搁在书桌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上的被子——薄薄一层,棉花已经结了块,按下去硬邦邦的。
她又掀开看了看枕头,是那种最便宜的荞麦枕,枕套洗得起了毛球。
她转过身,“蒋震。”
蒋震还站在门口,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
“你过来看看。你儿子睡的这是什么?”
“床。”
“我问的不是这个。”小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让他住这种地方?马朐县不是贫困县吗?贫困县每年不是都有补助的吗?怎么连个像样的宿舍都修不起?”
蒋阳赶紧插话:“妈,这不是县里的问题。镇上条件就这样,别的镇也差不多。你要是去看看下面老百姓住的,比这还不如。”
“我不信。”小青的火气彻底上来了,“我就不信你们其他镇领导也住这种地方。”
蒋阳愣了一下,又笑了。
“他们确实不住这儿。书记和副镇长都是本地人,每天下了班就开车回县城。镇上真正住的就我一个外来的。”
小青转头看蒋震。
蒋震往屋里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地方挺好,接地气。”
“接地气?”小青的声调又上去了,“蒋震,你说的是人话吗?”
蒋阳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大老远跑来,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你做?你会做饭?”小青一脸不信。
“来了一周,天天自己做。镇上的食堂周末不开,不做就得饿着。走,下楼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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