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康王赵构一行，已安全渡过淮河，抵达扬州。据闻，其麾下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正在加紧筹备，不日便欲劝进，在金陵或临安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建制，并已起草檄文，斥我大汉为‘僭伪逆贼’。”
宗泽身体猛地一颤，闭上眼睛，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仍是心如刀割。
称帝……这意味着赵构并不会与汉军和谈，而是要战到底。
“其二，”汉使继续道，“我大汉陛下已于汴京颁下招贤令与抚军诏，广纳中原贤才，厚抚抗金义军。近日，已派遣多路使者，携重礼与官职告身，北上联络太行八字军王彦、河东红巾军梁兴、五马山马扩等各路义军首领。陛下有言：抗金志士，皆华夏英杰，宋朝廷弃之，朕必纳之！凡愿共击胡虏者，必不相负！”
宗泽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汉使：“刘……贵国陛下，真欲全力北伐，扫清金虏？”
汉使正色道：“陛下乃千年炎汉正统，越界而来，初心便是拯救华夏子民，诛灭暴金，光复河山！此前大败金军主力，迫其北窜，便是明证。如今稳定中原，招揽义军，皆是为北伐积蓄力量。陛下曾言：金虏与赵构，孰轻孰重？金虏乃异族仇寇，血债累累，必先除之！至于江南……待中原稳固，金虏肃清，天下归心，又何足道哉？”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宗泽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仓皇南逃、只顾自身权位的康王，这位“汉帝”的格局与志向，似乎更贴合他内心“驱逐胡虏、恢复中原”的终极理想。
“陛下让在下转告留守，”汉使语气诚恳，“留守忠义，天下共知。然忠义亦有大小之分。忠于一家一姓，而置天下黎民、华夏兴衰于不顾，此乃小忠。忠于民族大义，拯救万民于水火，光复祖宗山河，此乃大忠。赵宋气数已尽，弃民南遁，已失天命。留守何必执迷于朽木，而不顾郁郁青葱？陛下愿虚席以待，若留守愿归，必委以北伐重任，共击金虏，成就不世功业，青史留名，岂不远胜于此地独守空城，进退维谷？”
宗泽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噼啪，映照着他苍老而挣扎的面容。
汉使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许久，宗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声音疲惫至极：“贵使……请回吧。老臣……还需再想想。至于应天……只要贵国大军不主动来攻，老臣……也不会与贵国为敌。北伐金虏……若贵国真有此志，老臣……乐见其成。”
这已是极大的松动。
从坚决不降，到“不会为敌”，甚至对北伐表示“乐见其成”。
汉使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起身拱手：“在下明白。留守保重。无论留守作何决定，我大汉陛下之门，始终为忠义之士敞开。”
汉使离去后，宗泽独自在偏厅中坐了许久。
他想到了汴京沦陷时的惨状，想到了二帝被俘时的屈辱，想起康王惊惶的眼神，想起黄潜善、汪伯彦的谗言，也想起那“汉帝”信中睥睨天下的气概，以及方才使者转述的“北伐金虏”的志向……
“大宋……真的还有希望吗？”他喃喃自语，望向南方，目光迷茫而痛苦。
而此刻的汴京，却是一片欣欣向荣。
招抚义军的行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正迅速扩散。
……
太行山。
层峦叠嶂，积雪覆盖着嶙峋的岩石与枯槁的林木，仿佛一片凝固的银灰色海洋。
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人的脸上，刀割般生疼。
在这片莽苍险峻的山地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却隐藏着数十顶用树枝和兽皮勉强搭就的简陋营帐。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也映照着围坐在火堆旁的一张张或沧桑、或坚毅、或犹疑的面孔。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甲胄不全，兵器也五花八门，但从他们挺直的脊梁、锐利的眼神和身上或多或少残留的伤疤来看，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勇之士。
他们便是活跃于河北西路、河东路，令金军颇为头痛的几支主要抗金义军的首领或代表。
因为中原大战变动巨大，义军代表齐聚于此，谈论天下大事、局势。
此刻，营地的气氛异常凝重，远甚于山外的严寒。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却无人去理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那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如铁、左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身上。
他便是威震河北的“八字军”首领，王彦。
王彦手中捏着一份已被揉得有些发皱、却依旧能看清字迹的粗糙麻纸告示，以及一封写在稍好绢帛上的书信副本。
告示上那“大汉天兵，大破金虏”、“千年汉军，专为诛胡”等朱红大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诸位兄弟，”王彦的声音粗粝沙哑，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汴京来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手里也都有了这些玩意儿。今天把大家伙儿聚到这儿，就是想把这事儿，摊开了，揉碎了，说道说道。”
他扬了扬手中的告示和书信：“这上面写的，金虏主力在汴京城下被打得大败亏输，仓皇北逃过黄河，汴京光复，奸臣伏诛……还有这个什么‘大汉皇帝刘昊’，说自己是千年之前的大汉朝皇帝，穿过一道什么‘天门’，专门来救咱们汉人，杀金狗的。如今，这位‘汉帝’正在汴京招兵买马，还要……招抚咱们这些在山沟里啃雪嚼草的抗金队伍。”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是真是假？咱们该信几分？若是真的，咱们……又该何去何从？”
话音落下，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王大哥，这事儿忒邪乎！千年之前？天门？这他娘的不是神话故事吗？俺咋听着像江湖骗子扯虎皮拉大旗？”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身材敦实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是活跃于真定府一带的“忠义社”头领，名叫刘忠，性子火爆直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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