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厚重的实木门板被人轻轻叩响，清脆的咚咚两声，打破了房间内死寂沉闷的氛围。
全程守在一旁时刻留意门外动静的包伟志闻声，立刻收敛所有神色，快步上前抬手拉开了房门。
石光远身形挺拔，缓步从走廊走入监控室。
刚刚在地下审讯室和车学进激烈对峙的压抑戾气，已经被他尽数收敛。
此刻的他面色沉静如水，五官轮廓冷硬平稳，一双眼眸深邃晦暗，让人完全窥探不到心底的真实情绪，没有半分喜怒哀乐流露在外。
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皮的反目争执从未发生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漆黑无光、彻底停止工作的监控显示屏，空荡荡的画面里一无所有，可他依旧驻足停留了两秒。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知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唯有周身萦绕的低沉气场，让整个监控室的氛围愈发压抑。
短暂的沉默过后，石光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洪川，带我去你办公室休息一下吧。”
站在设备旁待命的毛洪川心中瞬间掠过一抹惊讶。
按照正常逻辑，石光远亲自下场见完车学进，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外界无从得知。
然后他大概率会直接驱车离开市局，绝不会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做停留。
毕竟车学进案目前正在风口浪尖，整个市局都是办案核心区域，敏感至极。
他完全没想到石光远会主动提出去自己办公室小憩谈话，这一举动显然暗藏深意。
惊疑不过转瞬，毛洪川立刻压下所有杂念，身姿恭敬，沉声应道：“好的市长，您这边请。”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监控室，沿着狭长的通道拾级而上，彻底离开了终年阴冷、不见天日的地下一层审讯区域。
此时正值深冬正午，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市局办公楼走廊的双层玻璃窗，毫无遮挡的倾泻而下，铺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也温柔的笼罩在石光远的周身。
地下一层常年积聚的刺骨阴冷、潮湿寒气，被这明媚的暖阳一点点驱散、消融。
不止是身体上的寒意褪去，就连石光远心底积压许久的愤怒、失望与悲凉，也在这温热的光线里，稍稍抚平了几分紧绷与冰冷。
行走间，石光远目视前方，忽然随口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洪川，下面太冷，要注意保暖。”
话音轻飘飘的，听似寻常叮嘱，落在毛洪川耳中，却让他瞬间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一时间完全摸不透这句话的深意。
什么叫下面太冷？
谁需要注意保暖？
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落后半步、始终沉默随行的包伟志，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询问与困惑，想要得到一丝提示。
跟随石光远多年的包伟志心思通透、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立刻读懂了毛洪川的疑惑，趁着石光远目视前路、无暇顾及的间隙，嘴唇无声开合，用气口型轻轻吐出三个字：车学进。
刹那间，毛洪川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石光远这番话的真正用意。
所谓的“下面”，指代的正是关押车学进的地下审讯室。
所谓的“注意保暖”，根本不是叮嘱工作人员，而是石光远在隐晦示意，不要让身陷囹圄的车学进在阴冷的审讯室里受寒受苦。
想通这一层，毛洪川心头瞬间涌上万般复杂的滋味。
他抬眸，悄悄侧眼打量着身前行走的石光远，心底感慨万千。
平心而论，石光远对车学进，是真的做到了仁至义尽、掏心掏肺。
数年悉心栽培，一路破格提拔，把城投集团、市属重点国企、重大基建项目这些最核心、最吸政绩也最容易滋生问题的权力板块，尽数交到车学进手中，给予极致的信任与扶持。
哪怕如今车学进东窗事发、贪腐实锤，甚至还反咬一口、控诉石光远甩锅推责、利用自己当替罪羊，石光远依旧念及旧情，放不下多年的上下级情谊。
可反观车学进，对石光远的“回报”，也算是掏心掏肺。
他拿着石光远赋予的权力肆意妄为、中饱私囊，掏空市属企业资产，扰乱静海营商环境，最后东窗事发，不仅断送自己前程，还硬生生拖累石光远，让其落得识人不明、监管不力的重大污点。
当真是掏走了石光远的心肝脾肺肾。
不仅掏走了石光远的心肝脾肺肾，还掏走了他的前程与口碑。
毛洪川心里无比清楚，车学进这桩大案彻底办结上报之后，省委调查组必然介入复盘静海官场乱象。
届时石光远难逃追责，轻则被省委领导约谈批评、通报警示，重则影响后续换届晋升，辛苦多年攒下的仕途根基，会因为车学进彻底蒙上一层无法抹去的阴影。
心绪翻涌间，毛洪川收敛心神，恭声回道：“您放心市长，我稍后立刻安排后勤人员，给审讯室添置加厚保暖物资，送几件厚外套进去，同时调高室内空调恒温，绝对不会让里面的人员受寒。”
石光远微微颔首，神色平淡，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下。
沉默几秒后，他还是压不住心底残存的私念，再次低声补充叮嘱：“你们常规审讯的那一套流程、惩戒方式，尽量不要用在他的身上。”
这句话说完，石光远自己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心里无比清楚，车学进罪证确凿、违纪违法事实清晰，是板上钉钉的涉案干部，依法依规审讯是公安机关的本职工作。
可多年朝夕相处的情分根深蒂固，哪怕对方已然背叛自己，他终究还是做不到铁石心肠，忍不住想要为其周全几分体面。
此情此景，尽显石光远的无奈与心软。
毛洪川全程沉默应声，心底却悄然燃起一股难以压制的不悦与委屈。
石光远这番话，看似温情念旧，实则极度伤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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