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崖之上,吴之茂站在那处凸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崖下,山道上涌来的败兵像潮水,一拨接一拨,漫过山脚的树林,涌向豹崖防线的前沿,那些溃兵已经看不出是哪支部队的了,号衣有穿灰的、有穿褐的、有穿青的,有的干脆没了号衣,光着膀子挤在人群里。
他们丢盔弃甲,多数人手里空空,连根烧火棍都没有。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瘸;有人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条脱水的鱼。吴之茂派出去的马队和亲兵在人潮中游动着,试图将那些溃兵给重新收拢组织起来,但却如同石子投入大海,只激荡起几点水花。
万家艮方向,大火还在烧。那火从昨天烧到现在,把半边天映得通红,朝天望和风吹岭的方向也有火光,只是暗了许多,大概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大雨没有浇灭这场大火,反倒激起了滚滚浓烟,浓烟被风吹散,又聚拢,再吹散,像无数条灰色的巨龙在山间翻腾。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副将张起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身边,脸色铁青、眉头紧皱,显得有些焦头烂额:“大将军,这些抵达豹崖的败兵大多是从大陆娅那边撤回来的,末将粗粗点过,大概三千多人左右,负责守卫大陆娅的参将钱洪不见踪影,据溃兵说,他领着一千多人向着袁家槽方向走了,末将已经派探马前去查探。”
“从朝天望和风吹岭方向退下来的……”张起龙硬着头皮继续,声音更低了些:“茶园村被红营占了,官道堵得死死的。咱们的人撤不下来,只能翻山钻林子。零零散散跑回来的,加一起不到一千人,那一线起码堵了上万的人马,红营动作很快,那些败军说,他们拿下风吹岭和朝天望都没休整,立马起兵狂追不舍,故而…….那上万的败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吴之茂转过身来看向张起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又陷入沉默之中,不一会儿,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将领从山道飞奔而来,滚鞍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吴之茂面前:“大将军?有败兵逃归报告,何贯何总兵,领军自蓑衣岩突围,为红营阻截,何总兵……中弹战死疆场了!”
周围一片哗然,何贯战死,这便是川军与红营交战以来的第一个总兵级的高级将领战殁,更关键的是,从刘贵到何贯,两道防线上负责的主将,竟然全部没有幸免,如今钱洪还生死不知,若是他也遭了意外,这样高的高级将官阵亡率…….他们这些在豹崖上的将官,岂不是也难以幸免?
吴之茂看着那名将领,默然无声,周围的将领也一片死寂,只剩下收拢溃兵的喧嚣声传来,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一阵吵闹声传来,吴之茂低头看去,只见一队亲兵正押着几个人往崖上走,那几个人穿着将领的甲胄,却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还在挣扎,被亲兵按得死死的。
“大将军!这些家伙要临阵脱逃,被您布置的伏路兵拦住了!”一个亲兵队长跑上来,面上有些为难:“本来按照您的军令要直接处置了的,可这些人里头……所以我们押来请您处置,请大将军恕罪!”
吴之茂看过去,那几个逃将已经被押到面前,最前面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沾满泥污,眼神里满是惊恐,吴之茂的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的亲侄子!
“叔!救我啊!”那人看见吴之茂,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挣扎着想往前扑:“红营太凶了啊!叔!何贯刘贵他们都只守了这么点时间,这白马山根本守不住啊!我们快撤吧!再不跑,等红营围上来,等他们穿插迂回到位,我们都得死在这!叔!白马山守不住,快逃吧!”
吴之茂抬起头,却没看向自己的侄子,而是扫视着周围的众将,没有一人说话,但一个个表情阴晴不定,吴之茂清楚,这些将官军心已经动摇了,只要他退让一步,整支军队就会土崩瓦解!
“闭嘴!”吴之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棍,把侄子的话生生打断:“我给你们的军令,是在这白马山上守住三日,三日之后,从将至兵,想要留可留,想走可走,本将不会怪罪,丞相那同样不会怪罪,三日之后你们丢盔弃甲逃回重庆,依旧是有功无过!”
“可若是在这三日之内,擅离职守、临阵脱逃者,皆斩不赦!”吴之茂拔出腰间宝刀:“我也说了,你们挡不住,就往豹崖退,只要还在这白马山范围内,就不算脱逃,可你们竟然想跑出山去……不杀你们,如何严明军纪?”
吴之茂抬头看了眼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前头的弟兄们,已经守了一日半,我们只需在这豹崖再坚守一日半即可,若是这时候逃了,如何对得起那些战死疆场的同袍弟兄们?”
吴之茂没有等自己的侄子再求饶,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吴之茂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刀,雨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他刀上的血光冲刷干净,吴之茂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人,也统统砍了,悬首示众!传令各军,各部只需在这豹崖防线坚守一日半即可,守满之后,便可各自去挣扎一条活路,否则…….无论是谁,皆军法从事!”
亲兵们领命而去,周围的将官也陆续告退,吴之茂把刀插回鞘中,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那片大火,豹崖之下,对溃兵的收拢终于有了些成果,那些散乱惊慌的兵将被重组起来,填入各个防线之中,吴之茂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张起龙又走了过来汇报道:“大将军,秦洪派人来送消息,他已退至袁家槽,红营追击甚紧,他已经同当地守军会和,依托当地工事重组防线,希望为我们豹崖这边争取时间,让我等不要顾虑他部。”
“忠勇……”吴之茂轻轻点头,随即长长一叹:“本将思之,防线布置不可谓不完美,将士们不可谓不忠勇用命,可在这白马山天险,仅仅只是守上三日…….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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