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孙女,”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辰不早了,扶阿翁起来,再拜一拜几位先人。”
小白小青抹干泪。小青暗自用劲,掌心贴上他枯瘦的肘弯,青色的袖底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光——那是她们最后的倔强,用修为托住这具日渐枯槁的躯壳,像六十年前他托住她们坠落的心。小白躬身,替他掸去袍子上的尘土,动作轻缓,又弯腰取出竹篮里的一把清香。
香是早春的柏枝混着沉香,点燃后青烟袅袅,像谁未说完的叹息。她扇去火苗,各取三支交到仕林和小青手中,指尖相触时,三人的温度交融——一凉,一温,一枯,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
仕林挣开小青的搀扶,三支清香贴近额头。那香头尚温,烫着他苍老的额角,像某个遥远的承诺,仍在灼烧。他朝着头一座坟躬身一拜,那坟比父亲的更老,碑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字迹被风霜啃噬得模糊,却仍依稀可辨——“李公甫”、“许氏”并列,像一对从未分开的冤家。
“姑父、姑母,”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莲儿早逝,是仕林没照顾好她,有愧于二老……”
他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莲儿躺在榻上,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所幸去的安详,没受苦难,”他续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请姑父姑母泉下相携,早日轮回,再成一家。”
香灰簌簌落下,被山风卷着,飘向碑前的枯草。他仿佛看见姑父叉腰大笑,姑母扬手要打,莲儿躲在中间,左一声“爹”,右一声“娘”——那是他童年最暖的底色,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眷恋。
小青别过脸去,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她倒了一杯酒在姐夫坟头,她想起慈元殿的那一夜,姐夫临走前,对她说“弟妹妹,往后我坟头,多浇几坛酒——我……陪你喝……”;想起嫂子把红烧肉端上桌,说“小青,多吃点,你又瘦了”。那些烟火气,那些琐碎的温软,如今都成了碑上的字,成了她漫长生命里,再也触不到的尘。
“再拜——”小白轻声提醒,泪却先一步滚落。
仕林再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那土还是当年的土,只是更松了,更软了,像谁的怀抱,在岁月里渐渐冷却。
仕林三拜后,缓缓起身。膝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挪到许仙墓前。六十年前,他亲手将许仙的骸骨,葬在这栖霞岭上,与姑父姑母为伴,与西湖相望。
他又取了三支清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签,像摩挲着某个旧梦的温度。
“爹,”他开口,声音比风更轻,比土更重,“儿子不孝,孑然一身,没给许家留后,愧对列祖列宗……”
他顿住,老眼昏花,却仍能辨出碑上父亲的名讳。那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像父亲生前握过的药锄,像那个太液池畔的月夜,他吹过的那支竹笛。
“还望爹原谅儿子忤逆,”他续道,掌心微微发颤,香灰簌簌落在龟裂的指节上,像一场微型的雪,“请爹保佑儿子长命百岁,或再伴娘二十年……”
那“娘”字出口,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他不是在求自己的寿,是在求她的安——求这人间再宽限他些时日,让他能继续守着她,守着这满头青丝却不知沧桑为何物的“娘亲”,守着这被岁月遗忘的、最后的亲人。
仕林朝着许仙墓前三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他想要跪,想要像六十年前那样,跪在慈元殿中,跪在父母膝下,把这一生的委屈与执念,都化作一声“爹”——却被小白拦下,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臂弯,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像一缕从六十年前穿越而来的春风。
“有娘在,”小白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却又重得像一座山,“你爹不会怪你。”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望着他鬓边的霜雪、额角的旧疤、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眼眸。六十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啼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着他一点点老去,老成如今这般佝偻的模样——而她,永远是这模样,永远是这声音,永远是他“娘亲”,却再也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与他一同老去,一同入土。
“留没留后不重要,”她的泪珠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人活一世,总该有自己的执念。传宗接代是执念,孑然一身也是执念……”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卷云舒,像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只要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
仕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他想起玲儿在慈元殿中咬破他的唇,说“记住这疼,你永远是我的人”;想起她在车驾中掀开盖头,唱那阕“瞒,瞒,瞒”;想起她最后那声“相公”,被山风撕碎,散入漫天红绸——他问心无愧吗?他守了她六十年,等了她六十年,却连一座合葬的坟,都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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