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老婢放下酒碗,眯着眼和蔼地笑,“小青姑娘知道些什么?老身洗耳恭听。”
小青清了清嗓子,撑着下颌,缓缓道:“当年玲儿,也就是太妃,可是杭州城里皇家道场青云观的当家。”
“当家?”老婢微微挑眉,浅浅抿了口酒,“太妃娇生惯养,金枝玉叶,还能作了道观的当家?”
“那可不是,”小青微微仰头,面露娇俏之色,眼底却闪过一丝遥不可及的追忆,“太妃年轻时可是号称‘女诸葛’。绍兴年间,亲历战线,挥斥方裘,算无遗策。”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当年满杭州城,就算是当朝最硬骨头的男儿,也没人不服的,何况是青云观的臭道士。”
“哦?”老婢执壶,给小青斟满酒碗,酒线如丝,落入白瓷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想不到当年太妃这般厉害,那可真要听听。”
“只不过……”小青忽然卸了气,瘫倒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去了脊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声音低了下去,“太妃当家的时候,正是青云观最难的时候,当时玄……”
话到一半,她忽然哽咽。
提起“玄灵子”三字,就像生生扯开刚愈合的伤口,痂皮连着血肉,撕得鲜血淋漓。小青猛地仰头饮下一碗酒,酒液泼溅,顺着下颌滑落。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湿——原来那不只是酒,还有泪水混着酒液一同落下,烫得她指尖发颤。
“小青。”小白坐起身,抓起她冰凉的手,温热的掌心,缓缓抚过她微微发颤的背脊,“不急,慢些说。”
小青点了点头,深呼一口气,将眼底的泪硬生生逼回去,喉头滚动了一下,再度扬起笑——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轻轻一碰就要碎裂,她接着道:“当年青云观掌教离……开了,群龙无首……”
她顿了顿,指尖收紧,紧紧攥住小白的手,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稻草:“当时青云观,库藏仅余半月之用,可账目上却还欠着几百两。人心浮动,流言如沸,青云观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太妃临危受命,接下这烫手山芋。”
“那她一定很难吧。”老婢起身,枯瘦的手执起酒壶,给小青斟满酒,酒液晃荡,映着烛火如碎金,“后来如何?”
“后来……”小青望了一眼手中摇曳的酒液,琥珀色的光在她眸中流转,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盛夏——玲儿穿着单薄的纱衣,在闷热如蒸笼的账房里点着油灯,一笔一笔算着与她毫无相干的账目,额角的汗珠滚落,在账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世上无难事。”老婢坐下,仰脖饮下酒碗里剩下的酒,喉结滚动,“太妃是公主,自然有办法。”
“公主?”小青摇了摇头,给老婢重新斟满,酒线细长,“那时她是逃出宫的,本就没带多少银子。这一贴补,只出不进,苦日子还没到头呢。”
她放下酒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入深井的石子:“刚解了燃眉之急,后脚催债的就上了门。账目上的白纸黑字骗不了人,玲儿就这么,一家一家赔不是。发间的首饰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连从小带大的镯子——”她顿了顿,“也给典当了去。”
老婢默默垂首,花白的发丝遮住了表情,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日子再苦,总还有盼头不是。那些账目再多,总好过栖凤阁南窗下的苦苦等待。”
小青闻言一怔,眸光微闪,却按下不表,继续道:“对,有盼头。后来玲儿带着那些个道士开荒种地,支棚卖茶,又把最好的几块山田租给了农户,总算有了进账。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太妃这家当的不易。”老婢苦笑了一声,浅浅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却尝不出滋味。
“是啊。”小青也举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烧得她眼眶发热,“本以为相安无事,可前头赊的账,总还是要还。可算来算去,终究是不够。”
她顿了顿,放下酒碗,在桌上重重一扣,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玲儿那几日夜夜盘算,眼底又黑又青,叫人看着心疼。真是没办法才想到遣散道众,可遣散归遣散,安家费总还得出。不得法,玲儿拿出最后的首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叫了个老道士去城里典当。”
话到此处,小白不禁潸然泪下。泪珠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她也想起那段苦日子里,玲儿熬得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可再苦再难,她和小青的衣食却不曾短过半分——米袋里永远有米,油瓶里永远有油,仿佛那些匮乏与窘迫,都被那人独自吞进了肚子里。
小青豁然起身,拍案而起,酒碗震得跳了三跳,她大喝道:“可那挨千刀的臭道士,却监守自盗,把典当来的钱自己收了去,还俗回家,过逍遥日子了!”
“这老道真是可耻!”老婢也重重把碗一摔,瓷片迸裂,酒液四溅,“后来如何?人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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