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闻言,瞳孔骤然皱缩,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她顺着小青的目光,猛地转头望向老婢——
老婢仍端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如青松,纹丝不动。花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在窗棂透进的日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她垂着眼,面容平静,无波无澜。可那搭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却微微泛白,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怎么……”小白眼底泛起泪花,微微摇头,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怎么会……”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六十年的寻觅,无数个日夜的魂牵梦萦,竟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在这张油污的木桌旁,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她想要上前,双腿却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二十万两是假,找到老道士也是假……”小青绕过小白,掌心抚过小白颤抖的肩头,“可金步摇却是真的。”
她顿了顿,缓缓走到老婢身旁,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自始至终,我从没提过金步摇。这世间除了我们姐妹,唯一还知道的——”她直起身,目光如炬,“只有玲儿本人。”
老婢闷声不语,默默垂眸。眼睑遮住了所有情绪,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她端起酒碗,想要饮一口,却发现碗早已空了,只余几滴残酒,在碗底映出她浑浊的眼。
小白却豁然起身,带得竹凳“吱呀”一声倒地。她踉跄上前,声音尖锐得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对!阿婆和玲儿主仆几十载,知道也不足为奇啊?”
“是啊。”老婢忽然抬眸,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老身和太妃相处了几十年,回忆往昔,互诉衷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白煞白的脸,“有何怪哉?”
“这是青云观的秘密,也是耻辱。”小青浅浅一笑,踱步回到小白身旁,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旁人外姓,就算是跟了几十年的老仆,我不信她会提及此事。不过——”她话锋一转,“仅此一点,却不足以证明。”
小青双手撑在桌上,半俯下身子,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刺向老婢:“可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吗?”
老婢闻言一怔,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她默默垂下头,银白的发丝遮住了面容。
“有何不妥?”小白抬头望着小青,身子不由靠向他。
“正无不妥,才奇怪。”小青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那笑容透着三分冷峻,七分了然,“她太镇定了,镇定的像……早就认识。”
小青轻笑了一声,接着道:“当日我姐妹擅闯宫廷,换做旁人见我二人从天而降,便已吓破了胆。可她非但不怕,还镇定自若,甚至——”她眯起眼,“还知道给我们指门。”
老婢掌心的酒碗微微收紧,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碗沿。额间也微微发汗,细密的汗珠在日头下泛着微光。她头也不抬,只望着碗中颤抖的酒液——那涟漪一圈圈荡开,像是她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绪。
“还有——”小青直起身,掌心缓缓抚过桌上菜肴,指尖在盘沿轻点,“一个跟了大宋公主几十年的老婢,会做江南菜肴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她忽然收拢手指,“却独懂我姐妹的口味。”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炬:“那日的菜里,都添了芫荽。只有我们姐妹爱吃——哦不,”她瞥了一眼鼾声如雷的陈和尚,“还有这个已经睡死了的和尚。可玲儿是不爱吃的,恰好你那日,吃的甚少。”
“会不会是巧合?”小白心中仍犯着嘀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希望眼前的就是玲儿,可更怕她不是。除非——她亲耳听到。
“就算这些是巧合,”小青走到小白身侧,掌心搭上她的肩头,力道沉稳而坚定,“可还有一样——”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贞佑二年,金廷南迁,汴京大乱。宗亲贵胄尚且不能自保,一个失了主的婢女,是如何能入得了宫?又是如何能住在这偏远的角落,十年来无人打搅,亦不被人发现?”
她松开手,踱步至老婢身前,俯下身,目光与老婢低垂的眼帘平齐:“就算她从不走动,寂寂无名,可又为何对这偌大的宫廷了如指掌?姐姐可别忘了——”她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尚宫局的门,正是她指的!”
窗外蝉鸣骤歇。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进来,将四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像是四幅褪色的皮影。老婢仍低着头,可那握着酒碗的手,却终于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碗中的酒液泼溅而出,在粗布衣裳上洇开深色的痕。
“或许……”小白偷瞄了一眼老婢,心中惴惴,“或许阿婆……真不是巧合吗?”
“一两个巧合是巧合,三五个巧合就不再是巧合!”小青转过身,望着老婢朗声道,声音在正午的暑气中清越如金石相击,“姐姐再不信,可还曾记得,当日初遇时,阿婆对陈和尚说的那句女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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