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沉,残阳如血,漫天霞光把天空泼成一片橙黄。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最后一缕金光正一寸寸褪去,像是六十年光阴,终于燃到了尽头。秋日暮色里的习习凉风,穿堂而过,吹散了茅屋上积年的蛛网,吹散了六十年来的雨雪风霜,吹进三个女人冰凉的心中——那心,原是封在玄冰里的,此刻却被这风,吹出了一丝温热的疼。
陈和尚的鼾声依旧,仍不见醒,像被谁施了咒,从正午睡到了傍晚。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憨态可掬,仿佛梦里正吃着什么好东西。不知是因见到他的阿婆从未有过的笑,还是见到小青如释重负的泪——那泪,他大约是瞧见了的,在梦里瞧见的。就这么横躺在桌上,四肢摊开,像只餍足的猫,沉沉睡着,把这一室悲欢,都睡成了午后一场最平常的梦。
一旁的三人也停下了抽泣,渐渐平静下来。她们彼此拉着手,十指相扣,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这六十年就又会从指缝里溜走。玲儿的手枯瘦如柴,却温热;小白的手依旧柔软,却冰凉;小青的手覆在两人交握处,像一座桥,连起了断裂的甲子光阴。一切如梦如幻,分不清是醒着还是梦着。窗外蝉声又起了,断断续续,倒像是替谁,在数着这迟来的团圆。
小白就这么一直望着玲儿,满眼只有怜惜,因为她知道——等待比追寻更苦。她们等了六十年,至少尚有方向,淮北那道阻隔了她们六十年的结界,从来不是阻碍,而是希望,是终有一日踏碎结界、北上迎亲的执念。
可玲儿不同。她不知道有淮北结界,不知道她的亲人为何不来。她只知道,那一别之后,天地茫茫,再无音信。当她得知宋军北伐,她欣喜若狂,在残破的宫室里转着圈,把仅有的几件衣裳都翻出来,想着该穿哪一件去见她的仕林哥哥。她期待着回家,期待着重逢,期待着天下太平,好让她安安稳稳地做回许家的媳妇。
可她却也忧心忡忡。她知道这场战争,是她的皇帝哥哥对她的承诺。她经历过生死,上过城楼,看过金军在马场誓师,铁甲寒光映着朔风,万千儿郎挥师南下。她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些年轻的面孔里,又有哪一个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又有哪一家就此妻离子散、门庭破碎。
当金军的捷报传来,她又心如死灰。那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战场上的每一条生命,每一声哀嚎,似乎都成了她的债,越欠越多,像滚雪球一样,永远还不清的血债。她守在南窗边默默祈祷,从黄昏坐到黎明,望着星空度过无数个漫长的夜——那星空,六十年里从未变过,可她的心境,却从期盼变成了赎罪。
小白望向她,就像望着自己的曾经模样。就像那个曾经等了五百年、下山报恩、追寻许仙的自己。可唯一不同的是,她再也寻不到仕林。她本以为六十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有数不尽的忧,可真当见着时,一切又好像不那么重要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只要她在,便好。
小青看似望着玲儿,可心里却又想起了那个“他”。那个说要“讨她一杯酒”的人,那个让她在保安坊的月色里等了六十年的身影。从前坊主谶语有言:人间无憾。可如今所有的遗憾,都成了庆幸——庆幸玲儿还在,庆幸仕林圆满,庆幸栖霞岭生圹有主。可唯独剩下她,再未见所爱所思,注定抱憾终身。她望着玲儿被泪水冲刷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的遗憾,原是各有各的形状。
玲儿也终于平复下来。几十年如一日地等待,似乎早已成了习惯。或许正如小青所言,相认比不相认,更让她害怕。六十年光阴,冲淡了时间,冲淡了岁月,冲淡了相思——她以为冲淡了。眼看着那扇她守了五十年的南窗,一点点斑驳、开裂,漆皮剥落如鳞,直到最后,毁在了蛮夷的铁蹄之下,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当她离开中都时,她以为她放下了。古稀之年,从头活一遍,隐姓埋名,做一个老妇人、一个老婢,远离喧嚣、远离朝堂。哪怕孤苦,也如迎新生——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也信了。
可一切终究是来得太快、太突然。她没来得及收拾心情,没来得及准备好相见,更没想到过,有生之年,还有人会记得她,会穿越千山万水,回来找她。
她不怕自己容颜老去,却怕与亲人相见,不复当年模样;她不怕自己孤苦无依,却怕故人临门,亲者流泪。所以她用深居简出掩藏自己,用寒舍陋室雪藏相思,把“玲儿”两个字,埋进心底最深的坟冢里。
可当她们终于相认后,她又是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原来她从未放下,思念只是被她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那扇被毁的南窗从未离开过她的心头,而是化作她的一部分——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岁岁年年,根须一直扎在土里,只等着这一天的春风,把它唤醒。
三人坐在窗前,看着日头一点点沉下——那轮红日像是被谁缓缓按进西山的怀抱,把天边最后一抹云霞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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