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让我们的人集结，但不要与沙狐他们合兵。”
“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距离，严密监视磐石营地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顾洲远和他手下那些人的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接战。”
“左王，您的意思是……”斛珠有些不解，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全力出击？
毗伽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按我说的做。告诉下面的人，没有我的金箭令，谁敢轻举妄动，杀无赦。”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银壶，发出细微的脆响，“就让秃鹫部落先去试试……”
“本王倒要看看，这位镇北王，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在长生天护佑的草原之上，你到底能走多远。”
她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对顾洲远的那种“不可战胜”的感觉的忌惮。
稳妥，观望，让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家伙先去当探路石，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即便最终证实顾洲远不过是虚张声势，她再率精锐雷霆一击，也完全来得及。
而如果……如果前面真有陷阱，那损失也不是她毗伽的嫡系。
只是，这个决定背后，有多少是基于理智的权衡，有多少是源于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承认的恐惧，恐怕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分清。
草原的风，带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和杀伐气，吹进了王帐。
一场针对磐石营地的风暴，已然成形。
而风暴的中心，那位被无数人视为猎物、也视为梦魇的镇北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毗伽望向磐石营地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她知道，这是是最好的、能一举解决心腹大患的机会。
但她更知道，面对顾洲远，任何“最好”的机会，都可能隐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她，不能一开始便押上全部筹码。
草原深处，另一片同样戒备森严的营地中，气氛却与毗伽那边的微妙压抑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着一股近乎狂躁的亢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右王咄苾站在自己的大帐前，赤着精壮的上身，任由侍从为他披挂铠甲。
他脸上那道在淮江郡被俘时留下的狰狞疤痕，在晨光下微微泛着暗红，给他平添了几分择人而噬的凶戾。
他的眼神，不再有被赎回初期那种死灰般的颓丧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亢奋与……渴望。
“再紧点！”他低吼着，不满地扭了扭肩膀，示意侍从将胸甲的皮带勒到最紧，紧到几乎窒息，仿佛只有这种强烈的束缚感，才能压下他心中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消息已经传遍了草原。
他跟毗伽的结论不谋而合——顾洲远！
那个将他从云端打落泥潭、让他尝尽屈辱、成为整个突厥笑柄的魔鬼，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就在几百里外的秃鹫部旧址，带着区区几百人，占据了那个水草丰美的地方，还大模大样地建起了营地。
是长久的顺利让顾洲远有些飘飘然了吗，连对大草原起码的敬畏之心都没了。
他不知道顾洲远是如何想的，但他知道，这是长生天赐予的，一雪前耻的唯一机会！
不，不止是雪耻。
如果能抓住顾洲远，逼问出那些神鬼莫测的武器秘密，或者直接杀死他！
那么，他咄苾失去的一切——荣耀、权力、部众的敬畏——都将百倍、千倍地拿回来。
甚至，超越那个一直压他一头、最终“救”了他却让他更感耻辱的女人——左王毗伽！
这个念头如同毒药，瞬间流遍他全身每一处血管，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他必须立刻点齐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以最快的速度杀过去。
抢在所有人前面，特别是……抢在毗伽前面！
他知道毗伽现在的处境也不妙，大可汗的猜忌，战事的失利，让她在草原上的威望大不如前。
她同样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来稳固地位。
顾洲远，对毗伽而言，同样是一块无法抗拒的肥肉。
“不行，不能让她抢先！”咄苾眼中闪过狠色。
他必须去见毗伽，探探她的口风。
至少……要让她知道自己绝不会袖手旁观，甚至，可以利用她的谨慎和多疑，让她暂时按兵不动，给自己创造机会。
想到这里，咄苾再也按捺不住，甚至等不及铠甲完全披挂整齐，抓过一领华丽的狼皮大氅披上，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
只带了百余名最忠诚的亲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地，朝着毗伽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帐近在眼前，咄苾翻身下马，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急切的狰狞收敛起来，换上那副颓废了半年的、有气无力的模样，掀帘而入。
帐内，毗伽依旧斜靠在狼皮软榻上，手中的银酒壶已经换成了一只青玉杯。
看到咄苾进来，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下巴。
“右王来了，坐。”
咄苾行了一礼，在客位落座，目光扫过帐内。
毗伽的心腹斛珠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喝酒？”毗伽举起玉杯，示意了一下。
“不喝了。”咄苾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消沉，“喝了大半年了，该清醒清醒了。”
毗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咄苾也不着急，沉默了片刻，才像是随意提及一般开口：“我听说，秃鹫部的牙帐被人占了，是乾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嗯。”毗伽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直接开门见山：“占领秃鹫牙帐的，应该就是顾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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