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风静树安,廊下日影缓缓移过青砖,连檐角垂落的蛛丝都一动不动。
方才几分紧绷的气息散去,只余下淡淡的沉寂,偶有微风拂过阶前细草,轻得不敢惊扰这院里的人。
林元望着垂首而立、身形单薄的婢女小竹,心中无声一叹。世人皆盼早日世道重归太平,可他深知,这般乱世之中,连眼前这点片刻安稳,也从不属于朱门高墙之外的万千百姓人家。
寻常农户薄田难养、税赋沉重,一场风寒便能拖垮阖家生计,一季歉收,便要鬻儿卖女以求活命。像小竹这般卖身为婢,于乱世之中,已是难得的一条活路,可家中老弱病小全系于她一人身上,一身衣裳、一两月例,便是那一家人活命的依靠。
他身为林家家主,自幼长在世家,见惯了锦衣玉食、锦绣膏粱,却也一眼看穿这浮世真相。
天下如小竹一家者,不知凡几。丰年尚且只能勉强糊口,一旦遇上灾荒动荡,便只能流离失所。
所谓安稳,从来只藏在深宅大院之内,墙外人间,多的是求一口饱饭、一件暖衣而不得的苦楚。
百姓靠天吃饭,田赋、徭役、杂捐层层压下,一季辛劳所得,转眼便去大半。家中稍有病人,便要典衣当物。
一次天灾,便足以妻离子散。男丁或耕或役,女子或织或卖,终年劳碌,却换不来一身暖衣、半载余粮。
而如小竹这般,肯将月例、衣物尽数贴补家中,已是孝悌难得,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勉强撑住一个家不致溃散。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世间最苦的,从不是一时饥寒,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艰难——明明拼尽全力,却依旧朝不保夕;明明安分守己,却连安稳度日都是奢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诗他烂熟于心,也知晓其典故出处,可直到此刻望着阶前窘迫的小婢女,才真正触碰到字里行间浸透了无数百姓血泪的世道苍凉。
“小怡,罢了。”林元正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复杂,沉叹道:“她既非不守规矩之人,也是一片孝心,你便莫要太过苛责了。”
秦怡闻言敛去神色,微微躬身应道:“诺,家主,我只是见她屡次将衣物送与家中,怕她往后当差不便,并无苛责之意。”
秦怡言罢,直起身来,面上的严厉稍稍收敛,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亲近,转头看向小竹,轻声问道:“小竹,你既不是来端送茶水,也不是按例当差,贸然来到此处,可是有要事禀报?”
小竹刚平复的心绪被这一问又提了起来,连忙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回道:“禀家主,秦管事,门房来了位娘子,既无请帖也无拜帖,却执意要见家主。门房小厮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赶忙传至后宅,命小婢前来通禀。”
林元正闻言微感诧异,眉头轻轻一蹙,缓声问道:“可曾问过来者是哪家的娘子?府中管事为何不曾先行接待,便让你直接通传过来?”
小竹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慌乱:“回家主,来的乃是李家的李元容娘子。府中管事并非不曾接待,只是这位李娘子直言,有极要紧的事与家主当面面议,非要家主相迎方才肯罢休。”
秦怡闻言脸色当即一沉,眉尖微蹙,神色间掠过几分不悦。她一想到对方无帖登门,竟还要家主亲自出迎,当下便按捺不住,语气也冷了几分:“李元容竟敢如此行事,无帖登门已是不合礼数,竟还敢劳烦家主亲自相迎?也太不将林家放在眼里了!小竹,你这就去将她轰出林家大门,莫要让这等不懂规矩之人,玷污了咱们府中清净……”
话还未说完,林元正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不动声色地止住了秦怡接下来的话。
“小怡,不必动怒。”
林元正声音显得格外平静,目光淡淡落向门外,温声道:“李娘子与林家素来交好,诸多营生也多有交联。此前李家托人前来求亲,也不过是想为李家寻靠山助力,并非恶意,也怪不得她。”
“再者,那亲事不也已是作罢?李娘子如今这般作为,也不过是想为自己寻回几分脸面,你不必太过较真。”
秦怡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忿,冷冷哼了一声,语气里还藏着未消的火气:“今日便暂且看在家主的面上,饶她一回。倘若往后她还敢这般肆意妄为,那李家,也就不必在上洛郡继续立足了。”
林元正瞧着秦怡这副护主又带气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上前一步轻轻牵起她的手,语气温和:“你总是这般较真。她既来了,便是客,我们去见一见便是,也省得你为这些小事动气。”
秦怡被他这般牵住手,脸色瞬间染上一层浅红,下意识便低下头去,带着几分顺从的羞赧,方才那股凌厉不忿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既如此,那此次便全依家主的……”
秦怡话音渐渐低了下去,耳尖仍染着浅浅绯红。林元正看着她这又娇又倔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顺势牵着她往回廊中缓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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