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他径直走向了楼梯——他要上二楼,人文社科区。
那里,有他想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书。
楼梯是水泥砌的,栏杆是铁铸的,踩上去咚咚响。
沈文的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走,到了二楼,他站在楼梯口,环顾四周。
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深褐色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架上摆满了书,五颜六色的书脊,密密麻麻,像一面面旗帜在向他招手。
沈文咽了口唾沫,缓缓走近最近的一排书架。
《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这些都是他读过的,但从来没见过的这么漂亮的版本。
蓝布封面,白纸黑字,字迹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连纸张都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滑过,像是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
这些他也读过,但都是借来的残本,缺页少字的。
而眼前的这些,完整的,没有一页缺失,没有一字模糊。
沈文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里走。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虽然这些书也很珍贵,但毕竟市面上还能见到,咬咬牙花点银子,总归能弄到。
他要找的,是那些只听过名字、却从来没见过真容的书。
先生说过,前朝有一些书,写得极好,但因为战乱、因为禁毁、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有的只剩下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那些书,可惜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遗憾。
沈文记住了那个表情,也记住了那些书的名字。
他走过一排又一排书架,目光在书脊上飞速扫过,像在寻找什么宝藏。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营造法式》……”
他弯下腰,从书架的最下面一层抽出了一本书。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纸张微微发黄,但保存得很好,字迹清晰可辨。
这本书,他听先生提过。
“前朝有一本书,叫《营造法式》,讲的是建筑营造的法度规矩。写得极好,可惜失传了,现在能看到的本子都是残的,不全。”
先生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现在,这本书就躺在他的手心里。
完整的,没有缺页,没有模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文翻开封面的那一刻,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几乎是一页一页地翻,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和图纸,生怕错过一个字。
斗拱、梁架、柱网、台基……
那些他只在先生口述中听过的名词,此刻变成了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沈文嘴里念叨着,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了另一本书上。
《算经十书》。
这不是一本,是一套。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五曹算经》……
整整十本,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沈文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书,他听过名字,但一本都没看过。
不是不想看,是根本找不到。
市面上能买到的算学书就那么几种,而且都是删节过的,不完整。
先生说过,真正的算学精髓,都在那些失传的古籍里。
可现在,这些失传的古籍,就摆在他面前。
沈文把《九章算术》翻到第一章,只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
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蹲在书架前面,一手捧着书,一手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洗得发白的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旁边一个正在整理书架的图书管理员注意到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
这样的场景,这几天他见了不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在这座图书馆里,所有的苦都化作了眼前的文字,所有的难都变成了翻书时嘴角那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沈文在书架前蹲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抱着那几本书,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然后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在桌上。
《营造法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
他翻到《营造法式》的序言,从头开始读。
“夫营造之法,始于规矩,成于绳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读得入了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在哪儿,忘记了窗外已经日上三竿。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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