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怕赵高。这个人,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沈书瑶没有回答,望着漆黑海面,沉默许久。
“他给胡亥喂水的时候,不像一只老虎。”
“……你总是这样,看谁都像好人。”
沈书瑶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林毅没有睡。
他站在船头,望着漆黑海面,在心里算一笔越来越绝望的账。
淡水还能撑多久?靠岸还要多久?
船桨划破海水。
桨叶边缘泛起一片幽蓝微光。
不是月光,是海水自己在发光。
每一次划动,都像搅碎一池星子,蓝绿色荧光从桨边溢出,旋即在黑暗中湮灭。
林毅微微一怔。
“夜光海。”萧烬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醒了,走到林毅身边,右眼里倒映着那片幽蓝。
“浮游生物受刺激发光。岭南渔民说,这是海神的眼泪。”
林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蓝光在海面一明一灭。
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发光尾迹,像流淌的星河。
偶尔有大鱼游过,搅起大片荧光,如同水下炸开的烟花。
他想起了沈书瑶。
想起她在火光中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想起她的意识碎片散落在七个时空里——像这些荧光一样,存在,却抓不住。
“很美。”沈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毅转头,看见她站在船舱口,披着一件外衫,长发散在肩头。
她眼里映着蓝光,像盛了两汪碎星。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太渴了。”
林毅沉默片刻,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沈书瑶没有接。
“你比我更需要。”
“拿着。”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接过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来。
林毅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三人站在船头,谁都没有说话,看着那片夜光海在黑暗中明灭。
“你不告诉他吗?”芸娘的声音响起。
“告诉他什么?”
“你的感觉。你觉得你认识他。”
沈书瑶沉默片刻。
“说出来又怎样。我自己都不确定。”
“你就是太想控制。控制情绪、控制身体、控制——”
“控制你?”
“……对。”
沈书瑶微微一怔。
这是芸娘第一次,没有用嘲讽的语气对她说话。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芸娘没有回应。
那是这段航程里,他们见过最美的东西。
而它甚至不算真实——只是浮游生物受激发出的光,毫无意义。
但林毅知道,他会记住这个夜晚。
后半夜,林毅依旧没睡。
他坐在船舱口,背对舱内,面朝大海。
月光洒在海面,银白如霜。
后颈贴着那块圆盘状充能器,皮肤下的蓝光被外袍严严实实遮住。
充能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被海浪声彻底吞没。
萧烬羽已去底舱值守,现在是他的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毅没有回头,手指却已摸到腰间刀柄。
“睡不着?”
沈书瑶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面。
沉默许久。
“上校。”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后颈,在发光。”
林毅的手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外袍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一小块透出蓝光的皮肤。
“旧伤。”
沈书瑶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坐在船舱口,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毅听见她轻轻一声叹息。
“你不问我信不信?”
“你会说真话吗?”
林毅沉默片刻:“不会。”
“那我就不问。”
沈书瑶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灰尘,转身走回船舱。
林毅坐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等到了那片积雨云。
第十九天傍晚,林毅站在船头,望着西沉的太阳。
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灰黑色、底部平坦、向上翻涌的——积雨云。
这一次,云没有绕开。
第二十天,那片云终于飘到头顶。
不是风暴压顶的黑云,是灰白色、厚墩墩的雨云。
云层盖过船头时,天色骤然暗下,像黄昏提前降临。
海风骤停,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灰色镜子,不真实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雨来了。
不是暴雨,是绵密持久的中雨。
雨丝斜斜落下,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像千万条蚕在啃食桑叶。
“接水!”
甲板上瞬间炸开。
水手们慌忙调整帆布角度,郎卫们把所有能盛水的器具一字排开。
胡亥抱着陶罐跑上甲板,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林娅一把拽住他衣领。
“小心!”
雨水落在帆布上,汇聚成细流,顺着褶皱流入木桶与陶罐,咕咚声响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粗犷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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