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姬衡用了几日构皮纸,肩颈僵硬大为减轻,如今再打开竹简,就觉得略有不便了。
是了,少府已报备有更平滑细腻的纸张做出,择日要为这些大臣们赐下纸笔才行。
如今冬日,各地事项较之农时要少许多,因而周巨前来回禀甘泉宫诸事,他也静静听了。
“……那昭家人字字句句不离楚国,甘泉宫禁卫感其不思大王恩泽,三杖下去,已是死了。”
姬衡并非不知内宫事,杖刑于秦国法律已经算是轻的了,尤其三杖打死。
一杖骨碎。
二杖皮肉分。
三杖筋脉绝。
三杖下去,人的上半身跟下半身极有可能只有薄薄一层皮连着了,如此迅猛又急速地处死——
“可见王后教导有功,楚夫人果然大有长进。”
可惜,仍免不了心善。
至于昭家全族……楚国覆灭已久,他们既然念故国思旧主,不然殉一殉先楚王族好了。
“诺。”
周巨躬身应下,见姬衡心情不错,又大胆笑道:“亦不知王后何时才归,此事臣需早做处理,免得王后听之不忍。”
姬衡顿笔,最后又将其搁置,这才微蹙眉头:“王后虽仁善,但极有度,便是知道了,顶多可惜这些人力——”
倒也是。
她日日念着秦国人力不够,诸般事项都调不出人来做。要多征劳役又心有不忍。
既然如此——
“昭家主脉都是好手好脚的男儿,昔日楚王有什么资格要我秦国人殉葬?都拉去服役吧。”
修桥铺路挖矿采石棉,总归没要人命的。
言罢眉头又是一蹙:“关中可有来报,王后何日回宫?”
周巨微微躬身:“王后招贤名声已开,关中豪强争相献上财帛粟米田地,恐一时半刻难以回返。”
姬衡长目低垂,片刻后又提笔,再次打开竹简。
……
甘泉宫内。
楚夫人得知族老已死,也呆怔许久。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唯有家族,才是自身最大底气。
她也不例外。
阿父身为昭家旁支,哪怕做了楚国重臣,族中依旧还有要奉承的主家。只因为六国割据,权力更迭太快,臣属逃亡的速度也太快,
唯有薪火留存的家族,才足够永恒。
可如今,原来处死一直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族老,竟然这样简单。
“夫人……”身侧侍女怯怯说道:“处死族老,家主来日问责,可要如何应对?”
又有些着急:“夫人怎么如此大胆……”
她也是昭家规训来的,楚夫人并不怪她,只因她也在问自己——
对啊。
怎么敢的。
可她看着满座待处理的表格、申请、图纸,以及大片大片涂抹的戏词和曲谱……
“大约是,我现如今也很重要,王后大约是离不开我了。”
并非她夸张,而是想找到一个读书识字通秦律善歌舞、地位又足够高、能压制那些或英俊或秀美的男男女女的人,并不是那么随意的。
离了她,这满桌的工作都得重头来过,王后怎么舍得?
既然不被舍弃的是自己,那能被放弃的,当然就只有族老了。
至于家主来日问责。
事实上,楚夫人如今也很有后怕。
可是焦虑惶恐一阵子后,恰逢殿外又有侍女来问某事该如何决断,她突然又镇定下来。
“家主若要问责,他首先自己闯咸阳宫来吧。”
反正她是不会同意家主入宫的。
这么一说,王后统领的甘泉宫,竟然格外有安全感呢。
只是现如今还有一事……
楚夫人咬了咬牙:“去请秦八子来,就说我想以我的名义,调用医令两名前去与我阿父会和。”
……
楚夫人地位之尊,秦八子亦是很快来见。
她如今管理宫务,因上下职责调整,又参考王后给出的新的人事安排,如今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郑夫人还好些,她脑子简单,每天只需要快快乐乐祈祷和玩耍,基本没别的要求。
楚夫人就不一样了,连麾下男男女女们的戏服眉黛都要时刻申请调整,偏她身份又高……
实不相瞒,秦八子如今也不是人淡如菊如竹如松的气质了。
她忙得连公主婵都没空陪,每日早晚亲亲抱抱搂一搂就是极限,如今还要被楚夫人传召……
烦死了!
但尽管如此,站在阶下,她仍旧是低眉敛目,气质沉稳又……有点沧桑。
可见被委以重任后,因重任太重,以至于大家都有点压力太大了。
如今楚夫人又提医令……
秦八子为难道:“太医院事关重大,夫人想要调人去照顾您的父亲,此事按理,该通禀太医令和周府令的……”
只有大王批准,才能有此行。
楚夫人当然知道。
但是族老之前口口声声都是楚国,大王不可能不知道,如今恐怕还在盛怒之中……
她不敢。
秦八子也瞪大了眼睛。
她向来是一副眉目低垂神情内敛的娴静模样,如今瞪大眼睛,这才显出眼尾竟有些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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