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没说话,直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在来到防风谷之前,居然过得这么苦。
她知道他苦过。
一个人在世上活了那么久,手上沾过血,身上受过伤,笑起来都不太利索,当年刚回到防风谷的时候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一步一步的学着照顾母亲。
但知道和亲耳听,是两回事。
死斗场,鞭子,生死搏斗,逃命,深海漩涡。
他还是个小妖兽的时候。
灵汐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跟你一起去。”
相柳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掰了一下,示意她松开。
灵汐不松,他也没勉强,就这么让她抱着,背对着她说:“这是我欠的,不想让你沾。”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报恩是我自己的事,”相柳别过脸去,不看她,“不想让你沾。”
灵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钟,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没压住。
“相柳,你什么意思?”
相柳没说话。
“你要跟我分开?”灵汐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相柳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红瞳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那种情绪在他脸上极少见,快得几乎看不清,但灵汐看清了。
下一秒,他已经回身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抱得死紧。
“不分开。”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不分开。”
灵汐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没挣。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咚咚咚地撞着她。
“那你说什么你的事我的事?”灵汐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有点凶,但眼眶已经红了。
相柳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错了。”
灵汐锤了他一下,锤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但对于一个九头蛇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你啊我啊的话,”灵汐抬起头瞪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这句威胁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威慑力。
果然,相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正要再补一句狠的,相柳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停留了很久。
“不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错了,汐儿。”
汐儿。
从前叫灵汐,后来叫汐儿,但每次叫的时候,声音都会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这两个字要从他胸腔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灵汐的火气被这两个字浇灭了大半,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于是板着脸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正色道:“既然你要报恩,想过怎么报吗?”
相柳的手臂还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想先去见恩人一面,”他说,“见了他,才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
灵汐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不见面光靠打听,总归隔了一层。
“但你说恩人现在带着残兵退守在山里,”灵汐想了想,“那他现在的处境,基本上是什么都缺的。”
相柳没接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这就要看你打算报恩报到什么程度了。”灵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眼下最要紧的,应该是粮草。几万号人躲在深山里,吃的是最大的问题。然后是药物,伤兵总归是有的。先把这两样解决了,让他们能站稳脚跟,再说别的。”
相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聪明人。
灵汐点到即止,但他听出了灵汐嘴里说的‘别的’是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手指在她腰间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
她在担心。
不是担心粮草药物,那些东西以汐儿的本事,根本不是问题。
她担心的是他想帮洪江到什么程度。
是还完了恩情就走,还是……帮他复国。
相柳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把灵汐往怀里带了带。
“汐儿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低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放心,我现在有家了。”
灵汐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说有家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她了解相柳。
正因为了解,她才怕。
这个人骨子里是纯粹的,纯粹到近乎执拗。
当初为了防风邶的一个托付,他费心费力照顾姜氏那么多年,把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晚年扛在肩上,一句怨言都没有。
现在换了救命之恩,那份量比一个陌生人的托付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何况恩人那边的情形又那么复杂。
辰荣亡了,洪江不肯降,带着残部在山里苦撑。
这种境地下,任何一点善意都会被放大,任何一点帮助都可能变成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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