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秦渊缓缓从亭中走出,未撑伞,雨丝落在素色锦袍上,却丝毫不减其清贵。
诸臣下意识抬头,目光齐聚秦渊身上。
他与二位相爷并肩而立,负手望向漫天风雨。
雨势虽缓,却依旧遮天蔽日,云雾缭绕,不见光亮,唯有风雨声在空谷回荡。
他轻轻抬手,接住雨滴,吟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众人眼神一亮,打起精神细听。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说来也怪,最后一个“晴”字落下,漫天风雨顷刻间戛然而止,狂风收敛,雨丝消散,云雾被悄然拨开,阴沉的天色渐渐明亮。
一道金红色的夕阳冲破云层,稳稳落在终南山头,余晖倾泻而下,洒在山间。
红叶被夕阳镀上金边,雨珠在叶尖闪烁,渭水之上波光粼粼,暖意渐生,江畔渔翁依旧整理着渔网,夕阳勾勒出他沉稳的剪影。
终南山重归宁静,夕阳的余晖,映着亭中诸人。
亭中一片寂静,诸臣皆怔立当场,望着眼前奇景,久久未语。
方才风雨如晦,此刻夕阳普照,这般奇事,似是秦渊以词撼天,以心定境。
他们望着秦渊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对其惊才绝艳的由衷敬佩,眼眶微微发热,神色间满是动容。
片刻后,裴令公率先回过神,整理衣袍,对着秦渊深深一揖:“谨为国师一拜。”
韦相见状,亦由衷作揖道:“此为文采绝世,一句定风波,驱散风雨,某心服口服。”
亭中诸臣纷纷回过神,无论老少尊卑,皆整理衣袍,躬身向秦渊行礼。
姜凌岳,姜逸尘等皇子亦神色庄重,躬身行礼。
“谨为国师一拜。”
秦渊缓缓躬身回揖道:“渊当不得诸位大人礼,不过借词抒怀,恰逢天时巧合。”
他抬眼望向山头夕阳,笑道:“韦相说的极好,大华从风雨中立国,这一路走来,从来不乏波折。正如这山间风雨,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悄无声息。世间事,有风雨便有晴日,有波折便有转机。”
裴令公抬手微招,示意身侧文童即刻落笔,将今日席间诗词言谈悉数录下,一份送入宫中呈御览,另誊数卷,颁行分发至各州县文士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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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宣八年秋,十一月初三。
黑冰台奉旨围堵长安卢氏府邸,封锁内外门户,彻查府中往来文书、隐秘信札,尽数抄没资产器物。
卢氏阖府一百三十六口,不分老幼妇孺,一并拘押下狱,交由有司严加勘审。
范阳卢氏本家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将核心人员抽调回范阳,汇集兵力,借世家声望把持乡郡,肃清州内不肯附己的官吏,串通地方将吏,聚众起兵叛乱,短短一个月,已然控据一州全境,闭关设守,割据自雄。
圣旨自乾元殿颁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范阳卢氏累世簪缨,久沐朝廷恩眷,竟罔负君恩,恃郡望门阀之资,阴结州府文武,排陷异己,擅据一州,举族称叛,拥兵万余,惊扰北疆边鄙,悖逆之罪,法无可赦!
朕览边奏震怒,即刻命将出师,星夜进兵,剿灭叛党,安定北地疆隅。
特命潞国公柴昭远为平叛大总管,总辖北道军马,节制并州、幽州驻防之兵,遇事可便宜裁决,总理范阳平叛一应军务,务求速临城下,擒诛首恶,迅收乱局。
以并州都督、霍国公李垅为副大总管,统领并州铁骑一万,即日整军启行,由易州径趋范阳西南,扼守要道,堵截叛军南窜之路,防其勾连腹地生乱。
钦此。
.......
卢聪元身着染尘的甲胄,端坐涿州城头,手里捏着一柄钝刃,机械地割着箭杆上的倒刺,一下,又一下,动作滞涩而重复。
他的目光却空洞呆滞,望着南方长安的方向,神思早已飘远。
风吹乱他鬓边的发丝,也吹得他眼底的悲恸愈发浓重。
三日之前,亲信浑身是伤、冒死从长安突围,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带来他的阿耶和阿娘命丧长安,连带着族中百余口,身陷灭顶之灾的消息。
灾祸的由头荒谬得令人发指。
长安卢氏府邸之中,仆役房里竟被人搜出一桶蚰蜒,便有人借机诬陷,称此蚰蜒是卢氏私制蛊毒、意图谋害君上的证物。
莫须有的罪名,没有半句辩解的余地,三弟满门一百三十六口,当日便被屠戮过半,余下的老弱妇孺,不分尊卑,尽数被铁链锁拿,投入黑狱,生死未卜。
亲信伏地泣血,细说长安惨状,卢氏府邸被黑冰台团团围困,府中财物被抄没,族人被拖拽着押赴刑场,哭声震天,却无人敢上前求情,老族长据理力争,拒不认罪,被乱棍打至重伤,仍高声喊冤,最终被赐白绫,含恨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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