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风骤然停滞,仿佛整个往生河都屏住了呼吸。吴境的掌心还残留着母亲笑容消散时那彻骨的虚无感,带着旧日温度的记忆碎片被老叟漠然收走,化作船叟腰间草偶颈间一缕黯淡的光泽——那草偶的脸,分明是苏婉清的模样。这诡异的关联像冰冷的钩爪,狠狠攫紧了他的心脏。
“呼……”
灰白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浊黄色的河面蒸腾而起,无声无息,粘稠得如同亿万记忆沉淀的尘埃,瞬间吞噬了视野中的一切。白骨舟仿佛跌入了一片凝固的牛奶海洋,船头那盏囚禁着十万星光的幽灯,光芒被压缩成可怜的一小团昏黄光晕,仅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光晕的边缘,雾气翻滚、扭曲,变幻出无数朦胧而熟悉的光影轮廓:他幼时练剑的庭院青石板,师父严厉却又隐含期许的眼神,甚至……那扇永远铭刻在他灵魂深处、冰冷而巨大的青铜巨门的虚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沉重的水银,带着遗忘的冰冷与腐朽的气息直坠肺腑。
“境哥哥……”
一个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柳梢拂过沉睡的湖面,带着吴境午夜梦回时魂牵梦绕的熟悉韵律——那是苏婉清的声音!
吴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悄然向两侧退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一个窈窕的身影从记忆的深渊中被雾气托举而出,缓缓靠近。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眉眼间流转的温婉与灵动,正是烙印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模样——苏婉清!
“清儿?”吴境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难以遏制的恐惧。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本能地向前踉跄一步,伸出的手却在半空僵住。理智如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这里是往生河,是吞噬记忆的坟场!眼前的“苏婉清”是什么?幻象?陷阱?还是被这诡异河流捕捉、扭曲的灵魂残片?
“是我,境哥哥。”幻影苏婉清唇边绽开熟悉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她轻盈地靠近,冰冷的手指带着雾气的湿润,轻轻抚上了吴境的左臂——那缠绕着神秘时空本源力量、已呈现部分晶体化的“时砂”左臂。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坚硬而冰冷的晶体表面时,吴境感到左臂内部猛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仿佛沉睡的力量被强行惊醒,无数细微的时空纹路在皮肤下骤然亮起炽白的光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被强行压制!刺痛尖锐异常,让吴境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你的手…好冷…”吴境的声音带着痛苦,更带着深沉的警惕。他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虚假或陌生。然而,那双眸子清澈依旧,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和哀伤,仿佛蕴藏着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思念与沉痛,真实得令人心碎。
“冷吗?也许是这河水…”幻影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吴境痛苦的表情上,指尖反而更用力地划过晶体表面那玄奥繁复的纹路,仿佛在辨认,又像是在激活着什么。“我好想你…境哥哥…等得太久了…”她喃喃低语,眼波流转,投向白骨舟之外翻滚的无边浓雾深处,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灰霾,投向某个遥远得超出想象的地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非人的平静。“那扇门…太累了…它永远…”
“那扇门?什么门?青铜门吗?清儿,你知道什么?你在哪里?”吴境的心脏狂跳起来,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青铜门!这个纠缠了他半生、导致苏婉清“陨落”的核心谜团!幻影口中的“它永远…”后面是什么?是“打不开”?还是“关不上”?或者…是更可怕的真相?
然而,幻影苏婉清并未回答。就在吴境焦急追问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随即像被打碎的琉璃面具般寸寸剥落!浓烈的灰雾骤然回卷,如同亿万饥饿的白色蛆虫,疯狂地扑向她的身躯。她的影像在雾气中剧烈地扭曲、变形、溶解,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所有的色彩和轮廓都在飞速地流逝、崩溃!
“清儿!”吴境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臂,想去抓住那片正在消散的幻影。
“哗啦——”
他的手徒劳地在冰冷的空气中挥过,指尖只触及到一片虚无和彻骨的寒意。幻影苏婉清彻底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灰雾重新合拢,翻腾涌动,将刚才的一切都无情地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白骨舟依旧漂浮在死寂的河面上,船头幽灯如豆。船尾的老叟背对着他,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青铜雕塑,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单调而冰冷,一下,又一下。
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冰冷的潮水淹没吴境。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只是幻觉,是往生河又一次恶毒的戏弄时,一种细微却坚硬的触感,从他的左手掌心清晰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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