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沉默了,她盯着林山河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欺骗或算计,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与真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她认识林山河这么久,从满铁警察署的日常周旋,到今晚的机密相告,他从未做过伤害她、伤害地下党的事,反而一次次在关键时刻递来关键信息。可越是这样,她心中的疑惑就越深,一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林山河,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是红党,知道我是地下党的人,为什么不抓我?以你现在的身份,把我交给川崎太郎,就是天大的功劳,副厅长的位置唾手可得,远比跟着我冒险划算得多。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居酒屋内的喧嚣仿佛瞬间远了去,空气都安静了几分。苏瑾紧紧盯着他,心脏怦怦直跳,她怕听到阴谋,怕听到算计,更怕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任,都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
林山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褪去了所有郑重,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带痞气的散漫模样。他微微倾身,凑近苏瑾,一双眼睛带着戏谑的光,故意猥琐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用轻佻却又带着几分真诚的语气说道:“为什么不抓你?很简单啊——因为你长得美呗。”
苏瑾瞬间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又气又恼,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心慌。她没想到自己如此郑重地问出心底的疑惑,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轻佻的答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释然。她瞪了林山河一眼,低声嗔道:“林山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没开玩笑啊。”林山河坐回原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笑意藏在眼底,语气半真半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么好看的苏小妞,我舍不得交给川崎太郎那个老狐狸糟蹋。再说了,抓了你,谁陪我在这新京的浑水里周旋?谁跟我一起拆日本人的台?留着你,比抓了你有用多了。”
他嘴上说得轻佻,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认真,只是那认真转瞬即逝,快得让苏瑾以为是错觉。她看着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心中的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信任。她知道,林山河从不会把真正的心思挂在嘴边,他用轻佻掩盖郑重,用玩笑掩盖忠诚,而这份藏在玩世不恭下的守护,比任何直白的表白都更让人安心。
苏瑾不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将林山河的话记在心里:“好,我信你一次,我会把消息透露给车大少。”
“这就对了。”林山河笑了,抬手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暖光里格外清晰,“喝了这杯,你就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上班上班,该做事做事,剩下的,交给车大少,也交给我。”
苏瑾端起酒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下了心头所有的慌乱与不安。她起身披上风衣,对着林山河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掀开居酒屋的布帘,融进了外面的夜雨之中。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雾色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像一滴水珠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林山河坐在原位,看着苏瑾离去的方向,端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冷静。他抬手招来老板,结了账,又静坐了片刻,确认周遭没有日本人的暗哨,才起身离开居酒屋。雨丝打在他的大衣上,洇湿一片深色,他撑着伞走在雨夜的新京街头,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一个刚喝完酒的普通官吏,无人知晓,刚刚一场关乎新京地下党生死的密谈,已经在居酒屋的角落落下了棋子。
另一边,苏瑾回到住处后,没有丝毫耽搁。她按照林山河的叮嘱,没有联系任何地下党同志,而是借着次日去商会调取档案的由头,在车大少常去的商行里,“无意”间提起三道街军统据点被破、特高课近期会有大行动、似乎与几家书店和商铺有关的消息。她话说得隐晦,却精准戳中关键,车大少何等精明,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岔开了话题,没有再多问一句。
苏瑾知道,消息已经送到了。
车大少的效率远比想象中更快。当天下午,他便通过自己掌控的商会秘密交通线,将满铁调查部即将按假口供清剿地下党、三个联络点已暴露的消息,加密传递给了新京地下党高层。组织接到消息后,当机立断,立刻安排暴露的联络点人员转移,所有潜伏同志暂停一切活动,隐蔽待命,整个地下党组织像一张收拢的网,悄无声息地撤进了安全地带。
而这一切,川崎太郎一无所知。
这位自负的满铁调查部部长,还沉浸在林山河破获军统据点的喜悦里,坚信老周的口供千真万确,幻想着一夜之间将新京的地下党连根拔起,立下大功,得到本土甚至天皇的嘉奖。他亲自坐镇满铁调查部,调集了近百名调查部特工满铁警察,按照口供上的地址,兵分三路,在深夜时分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清剿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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