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辅街的晨雾还没散尽,黏在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黄包车碾出细碎的水花,带着胡同里特有的煤烟与早点摊焦香,漫过“天地人菜馆”挂着的褪色蓝布幌。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碰得叮当作响,落在正低头擦拭八仙桌的徐锦城耳尖时,他指尖猛地顿了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布长衫,袖口熨得笔挺,领口却故意松开两颗扣子,掺着点北平来的斯文气。可只有徐锦城自己知道,这套特意置办的行头里,藏着一把别在腰后的勃朗宁,枪身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后腰,像条蛰伏的蛇,让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下的棱角。
作为新京特别市政府警务处的行动科副科长,他太清楚今天这趟“老同学叙旧”的分量。王晓东——那个当年在黄埔军校和他同寝一年、一起啃过《围城》、一起在未名湖畔吹过晚风的老同学,如今是中统驻新京潜伏组的核心联络员。更关键的是,徐锦城手里攥着的情报,能直接牵出中统在新京布下的三张关键暗线,牵一发,就能动全身。
“徐兄,久等了。”
爽朗的男声从菜馆门口飘进来时,徐锦城正端起茶盏抿了口碧螺春,茶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抬眼望去,只见王晓东穿着件浅灰色的夹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嘴角噙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跟班刚要掀帘子,被王晓东抬手拦了:“就在这儿等徐兄就好,不用跟着。”
跟班识趣地退到街角,背过身去假装看街景,可余光始终没离开菜馆的门。
徐锦城放下茶盏,起身迎上去,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晓东!真是你?”他快步上前,伸出手重重握住王晓东的手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我还以为听错了!我听本部的人说你不是要去关内公干,结果一来新京就发现你也在这里?”
这一握,是试探,也是确认。他能清晰摸到王晓东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摩挲公文留下的痕迹,不是寻常文人能有的。而王晓东显然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愣了一下才反握住他的手,眼底的惊喜掺着几分真切:“嗨,别提了,咱们毕业那年我就被徐处长安排来了东北监视东北军,结果还没等我在东北站稳脚跟呢,日本人就把东北给占了,我只好按照命令,继续在这里潜伏了。”
他说话时带着点东北口音的尾调,尾音上扬,透着股熟稔的热乎气。徐锦城太熟悉这副模样了,当年两人在学校逃课去吃胡同口的炖肉,王晓东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的,说着要“仗剑走天涯”,要“干一番大事业”。
“快坐快坐,”徐锦城拉着王晓东在靠窗的八仙桌旁坐下,抬手招来店小二,“老规矩,来一盘酱牛肉、一碟酥炸小黄鱼,再温一壶绍兴黄酒,再加两屉牛肉烧麦。”
店小二应了声“好嘞”,转身进了后厨。徐锦城这才重新看向王晓东,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一晃三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精神。当年在学校,你天天说要去关内闯,我还劝你留在金陵安稳些,没想到你真去了。”
王晓东端起茶盏,对着茶雾里的徐锦城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安稳有什么意思?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书堆里。这次你来新京,也是机缘巧合。对了老徐,你怎么也跑这鬼地方来了?按理说你跟局座还是亲戚,他怎么把你也丢到这里来了?”
这话问得正中徐锦城下怀。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语气刻意放得沉重:“一言难尽啊。重庆那边竞争太激烈了,我同局座又属于那种出了五服的亲戚,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兄弟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反正几名满洲政府的官员,老王你可是满洲的看人了,可得好好帮帮兄弟我啊。”
王晓东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就是一个在财政部坐冷板凳的二等秘书……”他说着,从马褂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徐锦城面前,“这是你要的那个人的资料,你看看,要是你觉得可以,那咱们就想办法接触这个人。”
徐锦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心脏猛地一跳。信封上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恒山”字,那是他要秘密接触的人的字,只有核心人员才知晓。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拿起信封,故作仔细地看了看,随即抬头笑道:“好的很,好的很。没想到,咱们老同学这些年果然没有在东北虚度光阴。”
他这话半真半假。可此刻,看着王晓东脸上卸下所有防备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点纯粹的惊喜,徐锦城的脑海里竟莫名闪过当年在未名湖畔,两人一起看夕阳染红湖面的场景。那时的王晓东,眼里还没有这么多藏不住的算计与紧绷。
“老徐你找我,我当然得尽心帮你,都是为了党国嘛!”王晓东见他确认了自己提供的资料,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本来上头让我秘密接头,不让声张,可想着是你,我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毕竟,当年在学校,你可是最护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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