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岁在乙酉,东北的寒冬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漫长刺骨。
曾经的新京,这座被日本人苦心经营了十四年的伪满都城,在苏军的铁蹄踏破关东军最后的防线后,终于褪去了那层屈辱的伪满外衣,重新唤回了它原本的名字——长春。只是这份光复,来得并不彻底,苏军占据着城市的核心要地,大街小巷还残留着战火的焦糊味,伪满政权轰然倒塌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让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与死寂之中。
林山河蜷缩在长春老城一条逼仄的胡同深处,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光,不敢出声,苟延残喘地熬着每一个日夜。
放在半年前,谁能想到,如今这个裹着打满补丁、油垢发黑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如同枯草,满脸胡茬、眼神时刻透着警惕与惶恐的男人,会是曾经在新京威风八面的前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新京特别警察厅副厅长林山河。
伪满政权存续的十四年里,林山河身居高位,手握警政大权,在日本人面前是得心应手的得力干将,在伪满官吏里是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街头巷尾,背地里谁不骂他一句日本人的走狗、彻头彻尾的大汉奸。他的名字,在长春百姓心里,早已和卖国求荣、助纣为虐牢牢绑在了一起,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
可只有林山河自己知道,这十四年来,他活在怎样的煎熬与隐忍之中。
外人只看到他对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毕恭毕敬,对伪满皇帝溥仪虚与委蛇,对反抗日本人的爱国人士狠辣无情;只看到他出入有豪车接送,身边仆从如云,身居庙堂之上,享尽了伪满的荣华富贵。却没人知道,每一个深夜,他从警察厅的办公大楼回到府邸,卸下那身笔挺的伪满警服,摘下象征权力的肩章,褪去所有的伪装后,面对的是怎样一颗滚烫又煎熬的中国心。
东北沦陷,国土沦丧,同胞受难,林山河比谁都痛。可他不能表露分毫,从他为了做人上人接受神木一郎的招揽开始,又意气相投加入牛小伟所在的特务处,直到开始接受重庆方面的秘密指令,潜伏进入伪满警察系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背负千古骂名,注定要活在黑暗与唾骂之中,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影子。
满铁警察署、新京特别警察厅,这两个日本人把控最严、最核心的警政机构,成了他潜伏的阵地。身为总务科科长,他能接触到伪满警察系统的核心机密,能掌握日本人对东北抗日武装的清剿计划、对地下抗日组织的搜捕行动;升任副厅长后,他的权限更大,能调动警力,能干预案件查办,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为军统、为地下抗日组织传递情报,营救被捕的爱国志士,悄悄破坏日本人的清剿行动。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他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身边全是日本特务、死心塌地的汉奸走狗,稍有不慎,暴露身份,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连一句清白都无法留下。他必须狠,必须毒,必须对日本人表现出百分百的忠诚,必须对抗日力量摆出赶尽杀绝的姿态,只有这样,才能换取日本人的信任,才能在伪满政权的核心层站稳脚跟,才能完成潜伏的使命。
为了掩护身份,他亲手“处理”过自己人,眼睁睁看着同志牺牲却不能表露半分悲痛;为了获取信任,他参与过日本人对百姓的镇压,事后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忏悔,把血泪往肚子里咽;他的家人、亲友,都因他汉奸的身份受尽白眼,唾骂相随,他却无法解释半句。
他就像一株长在黑暗淤泥里的草,拼命扎根,只为等待阳光照进东北大地的那一天,等待着能卸下一身伪装,堂堂正正做回中国人的那一刻。
可如今,伪满倒了,日本人垮了,长春回来了,他却依旧不能见光。
苏军进驻长春后,局势混乱不堪,昔日的伪满官吏树倒猢狲散,跑的跑,躲的躲,一部分顽固汉奸妄图投靠苏军保命,一部分则惶惶不可终日,等着被清算。林山河的身份特殊,他是伪满警察系统的高官,是公认的大汉奸,在没有和重庆方面取得联系之前,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苏军不懂重庆方面的潜伏部署,一旦被苏军抓住,以他的身份,百口莫辩,只会被当成战犯、汉奸直接处置。而此时,金陵政府的接收队伍还未抵达,长春处于苏军的临时管控之下,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特务、散兵、汉奸、抗日义士混迹在城市各个角落,稍有风吹草动,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林山河只能躲,躲在最破败的胡同里,不敢用真名,不敢和任何人接触,靠着一点点微薄的干粮度日。他把那身象征身份的伪满警服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身捡来的破烂棉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出门低头走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生怕被昔日认识的伪满官吏、或是痛恨汉奸的百姓认出来,当场就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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