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是他十四年潜伏生涯里,最绝望、最煎熬的时光。
他不怕死,怕的是自己隐忍十四年,背负了十四年骂名,最终没能死在抗日的战场上,反倒死在自己同胞的误解与仇恨里,到死都背着汉奸的污名,永世不得翻身。他每天都在盼,盼着金陵政府的接收大员快点到来,盼着军统的人快点接管长春,盼着能亲手拿出那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自己好尽快上岸洗白。
寒风卷着雪沫,一遍遍拍打着土坯房的破窗户,林山河裹紧棉袄,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怀里紧紧护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他的皮肉,藏着一本薄薄的证件,那是他十四年潜伏的唯一凭证,是他所有隐忍与坚守的希望,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符。
他不知道这份凭证还管不管用,不知道重庆方面还记不记得他这个深埋在伪满心脏的暗子。十四年太长了,长到可能很多人都已经忘了他,长到或许这份凭证早已失效。可他别无选择,除了等待,他没有任何退路。
终于,在苏军进驻长春一个多月后,期盼已久的消息传来了——金陵政府的接收大员,已经从苏军手中正式接管长春,军统长春站也随之挂牌成立,开始全面接收伪满遗留政权,清算汉奸余孽。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林山河干涸的眼眶里,终于滚下了两行热泪。
他知道,自己出头的日子到了,哪怕前方依旧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一闯。再躲下去,等到军统全面清算汉奸,他这个前伪满警察厅副厅长,迟早会被搜出来,到那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当天夜里,林山河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虽然依旧是那身破烂棉袄,但他把头发胡乱梳理了一番,刮掉了满脸的胡茬,露出了那张略显憔悴却依旧硬朗的脸。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棉袄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本被体温捂得发烫、用油纸层层包裹好的证件。
轻轻揭开油纸,一本封面印着青天白日徽的深蓝色证件,静静躺在掌心。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却是他十四年心血的见证。他小心翼翼地将证件重新揣回贴身口袋,用棉袄紧紧裹好,确认万无一失后,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头扎进了长春依旧寒冷的夜色里。
他要去军统长春站,亲自找接管的负责人,亮明身份。
这条路,走得胆战心惊。
此时的长春,大街小巷已经贴满了军统长春站发布的告示,明令所有伪满官吏、汉奸特务限期自首,抗拒者一律严惩。街上时不时能看到穿着军统制服的特务巡逻,眼神锐利,排查着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不少被揪出来的汉奸,被五花大绑押过街头,引来百姓的唾骂与石块,哀嚎声不绝于耳。
林山河低着头,裹紧棉袄,尽量避开巡逻的特务,沿着街边的阴影,一步步朝着军统长春站的所在地走去。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出现任何差错,等待他的,就是和那些汉奸一样的下场。
他能想象到军统特务看到他时的反应,一个昔日伪满警察厅的副厅长,臭名昭着的大汉奸,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走投无路,前来自首求活命的。
半个多小时后,林山河终于站在了军统长春站的门口。
那是一栋昔日伪满官吏的府邸,如今被改成了军统办公地,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军统特务,神情肃穆,戒备森严。来往之人,要么是军统工作人员,要么是被押解的犯人,像林山河这样主动前来的,寥寥无几。
林山河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不安,抬脚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特务立刻端起枪,厉声喝止,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衣衫破烂、浑身邋遢的林山河,满脸嫌弃与鄙夷。
林山河压低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要见你们长春站的负责人,徐大彪徐站长。”
一听他直呼徐站长的名讳,两名特务更是诧异,上下打量着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就是个流浪汉,居然敢直呼站长的名字,当即怒声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敢在这里放肆!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不是叫花子,我有要事求见徐站长,事关重大,必须当面说。”林山河语气坚定,丝毫没有退让。
争执声很快惊动了站内的特务,一名小头目模样的人快步走了出来,眉头紧锁,看着林山河,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回事?”
“组长,这叫花子非要见徐站长,赶都赶不走!”
那小头目光着林山河,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觉得眼熟,仔细端详片刻,突然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伸手一指林山河,失声叫道:“你……你是林山河?!前伪满特别警察厅副厅长林山河?!”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山河!
这个名字,在长春可谓是臭名昭着,在场的军统特务,谁没听过这个大汉奸的名头?日本人的铁杆走狗,伪满政权的爪牙,手上沾满了抗日志士的鲜血,是军统列在汉奸名单前列的头号战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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