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林山河。
今日的林山河,彻底卸下了往日在伪满官场周旋时的日式警务制服,从头到脚一身标准的金陵政府军将官常服。深色呢子面料厚实挺括,剪裁合身,肩章缀着规整军衔,领口纽扣擦得锃亮,腰间束着黑色皮质武装带,别着一把制式手枪,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往日里挂在脸上的嬉皮笑脸、油滑客套尽数褪去,眉眼冷硬锐利,神情淡漠疏离,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森严气场,和从前那个在警务厅高调蛰伏、圆滑办事的副厅长模样,判若两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问话,单手背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墙角狼狈不堪的赵宝柱,视线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昔日提携过自己的老上级,不过是众多待处置汉奸里,最普通、最无足轻重的一个物件。
林山河就这么静静站着,不言不语,无形的压迫感顺着寒气层层叠加,死死笼罩整间屋子。
王富贵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垂手肃立,守在一旁等候吩咐,全程不多看赵宝柱一眼。
赵宝柱被这股死寂的压迫感压得心脏狂跳,呼吸都发紧,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身将官服的林山河,瞳孔微微收缩,心里又惊又怕,五味杂陈。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唯唯诺诺、听话懂事,遇事只会低头请示、从不顶撞的小小警务厅科员,短短数年光景,竟然爬到了如今这般高位,手握生杀大权,能随意拿捏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家老小。
短暂失神过后,求生的本能瞬间占据上风。赵宝柱顾不上体面,不顾地上冰凉刺骨,猛地从墙角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两步,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沿稳住身形,脸上强行挤出讨好又谄媚的笑容,语气卑微到了极点,主动开口套近乎:“山河……山河老弟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旧日情分,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落到绝境里的!”
他语气急切又恳切,拼命拉近关系,眼神里满是讨好祈求,试图用往日的上下级情分、旧交情,撬开一线生机。
林山河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依旧没有多余神情,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赵厅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句公事公办的称呼,直接划清了所有界限,冰冷又疏离,不带半分私人情谊。
赵宝柱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听出了距离感,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满苦笑,急切辩解:“哎呀山河老弟!都什么时候了,还喊什么副处长!那都是过去的旧名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现在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一介草民罢了!往日在警务厅,我待你不薄吧?当年你刚入厅当差,处处都是我照拂提点,没人给你铺路撑腰,你当初哪能顺顺利利站稳脚跟,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位置?这份情分,你可千万不能忘啊!”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片刻,眼巴巴望着林山河,生怕对方铁石心肠,不念旧情。见林山河依旧面无表情,不接话茬,心里愈发慌乱,连忙趁热打铁,抛出筹码,主动表忠心、献家财:“山河老弟,我知道!我知道最近上头在清查附逆汉奸,我这些年确实糊涂,跟着伪满官府混了日子,犯了过错,我认!我认罚!但我本心从来没有坏透,从来没主动残害过自己同胞,没干过伤天害理的恶事!”
“只要老弟你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留我一条活命,保全我一家老小平安,我赵宝柱心甘情愿,把这辈子攒下的全部身家,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孝敬你!”赵宝柱语气愈发急切,豁出去一般表态,“我城郊有三处青砖大宅院,城内繁华街口有两间临街洋铺,库房里存着八十多根大黄鱼,还有一箱子前朝古董字画、上好绸缎,银行里还有两万多银元存款,银票、房契、地契全都在我身上,随时可以全部交出来,尽数归你处置!只求你笔下留情,给我一条活路,往后我归隐乡下,再也不掺和官场半点事,一辈子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为了活命,他豁出全部家底,半点不心疼,只盼着能用泼天富贵,换回自己一条性命,保全阖家老小。
林山河依旧静静看着他,眼神淡漠,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暗自冷笑,入账之后,一半上交应付差事,一半就能稳稳落进自己口袋,既讨好了戴老板,又充实了私库,两全其美,着实划算。
但盘算归盘算,脸上神色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开口,故意拿捏分寸:“赵宝柱,你搞错一件事。我今天坐在这里见你,不是来跟你谈交情、收好处的。我是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处长,奉命清查伪满附逆官吏,核查汉奸罪行,秉公处置,依规办事。公事公办,不讲私情,不谈好处。”
话音落下,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压迫感瞬间加重。
赵宝柱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浸透,心里愈发慌张,连忙摇头摆手,急得声音都发颤:“不不不!山河老弟,我懂规矩!我都懂规矩!公事归公事,私情归私情!家产我心甘情愿悉数奉上,绝不推诿,绝不反悔,半分不敢拖沓!只求你看在往日共事一场、我昔日提携过你的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踏足官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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