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的暮春,总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料峭寒意,风卷着街边尘土,掠过断壁残垣,刮在人脸上,像细刀子割着皮肉。自伪满垮台后,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就没真正安稳过,国民党军统、中统两股势力明争暗斗,地下党组织隐秘扎根,各方眼线藏在市井角落,每一步行走,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车大少缩着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往紧裹了裹,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脚步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眼角余光不停扫过街边的摊贩、路过的行人,还有那些倚在墙角抽着烟、眼神却四处游离的闲汉。方才从督察处的眼皮子底下脱身,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说不出的难受。
他是林山河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可如今,两人早已站在了截然相反的对立面。林山河是督察处手握实权的头目,心狠手辣,自负多疑,眼里容不得半点异己;而他车大少,早已秘密加入地下党组织,一直潜伏在长春,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只为窃取关键情报,守护这座城里千千万万普通百姓,守护心中那份光明的信仰。
方才在四道街的茶楼,他借着与地下党叛徒李子豪叙旧的由头,看似不经意间套出了绝密消息——林山河已经联合了长春城内的保安团,制定了周密的围剿计划,三日后凌晨,就要对长春地下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点展开全面清剿。这份情报重如千斤,若是不能及时送出去,整个长春的地下组织将遭遇灭顶之灾,无数同志会身陷囹圄,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从逃出督察处包围的那一刻,车大少就知道,林山河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林山河那人,看似对发小还有几分情面,实则猜忌心极重,他今日反常地与自己透露这般机密,未必不是试探。他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狭窄逼仄的胡同穿梭。长春的老胡同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弯弯曲曲,岔路极多,是摆脱跟踪的最佳去处。
他时而快步疾行,时而突然驻足转身,假装打量街边的杂货铺,余光死死盯着身后是否有尾巴。接连拐过七八条胡同,身后始终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异常,连个刻意尾随的脚步声都听不到。车大少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心底暗自庆幸:看来,林山河终究是念及旧情,没有对自己赶尽杀绝,亦或是自己的摆脱手段足够高明,彻底甩掉了督察处的眼线。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深知情报耽误不得,每多耽搁一刻,组织就多一分危险。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联络方式,紧急情报的交接点,正是城南那间不起眼的回春堂中医馆。回春堂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街巷里,门面不大,青灰色的砖墙,褪色的木质招牌上,“回春堂”三个墨字带着岁月的痕迹,平日里看病抓药的百姓不多,看着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医馆,恰好是最安全的隐秘联络站,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是地下党组织的情报交接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车大少又绕着城南的街巷转了两圈,反复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之人,周遭也没有可疑人员徘徊,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把帽檐稍稍抬起几分,装作是寻常寻医问诊的百姓,神色平静地朝着回春堂走去。
此时已是午后,夕阳斜斜地洒在街巷上,给老旧的房屋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街边的小贩开始收拾摊位,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一派平淡的市井烟火气。这份寻常,让车大少愈发安心,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谨慎有些多余,林山河再是多疑,也未必能算到自己会在脱身之后,第一时间去传递如此机密的情报。
走到回春堂门口,车大少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质店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医馆内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味,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舒缓下来。堂内摆着两张木质诊桌,桌上放着脉枕、医书,还有几个装药的竹屉,靠墙的药柜密密麻麻,摆满了贴着药名标签的小抽屉,一看就是经营多年的老医馆。
坐堂的大夫是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姓周,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医者的温润,正低着头,仔细整理着桌上的药方,手指粗糙却灵活,一看就是常年抓药诊病的手。周大夫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看向车大少,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用寻常医者对病人的语气,淡淡开口:“先生是看病,还是抓药?”
这句看似普通的问话,实则是两人约定好的接头暗号。车大少心中一稳,按照事先商定的暗号,压低声音回道:“家中长辈偶感风寒,久治不愈,特来求一剂稳心祛寒的良方。”
周大夫眼神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医馆门口,确认门外无人,又低头看了看诊桌下的动静,随即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手示意车大少靠近诊桌。他的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多年的地下工作,早已让他练就了临危不乱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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