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扫过解放大街的青石板路,军管会大楼门前的肃杀之气经久不散。
车大少送走最后一名对接工作的基层干部,双手背在身后,依旧站在台阶顶端,目光下意识扫向方才街边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清空的街道只剩零星行人,方才那个骑着旧二八自行车、身穿深绿色工装的邮递员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地面几道仓促碾过的车轮印,浅浅嵌在碎石路面里。
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当是寻常送信的邮递员匆匆离去,可车大少的心头,那股突兀的违和感,却如同扎进皮肉的细刺,拔不掉、消不除,密密麻麻的疑虑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方才正低头核对战后物资登记台账,余光无意间瞥见街边邮递员的身影。起初只是匆匆一瞥,肥胖臃肿的身形,肩背的线条熟悉得让他心头微顿。那是刻在年少岁月里的体态,是哪怕时隔数年、褪去所有身份外衣,也绝不会认错的轮廓。
他本想抬头多看一眼,确认心中疑惑,可下一秒,那个邮递员没有丝毫征兆、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即将递到窗口的信件都未曾停留,猛地调转车头,加速疾驰而去。
太反常了。
寻常邮递员送信,路线固定、动作从容,即便是临时改道,也绝不会这般仓皇逃窜,如同身后有恶鬼追命一般。那不是普通人的避嫌,那是本能式的逃生反应。
混迹情报一线、历经数次敌后博弈的车大少,比谁都清楚特务潜伏的所有惯用姿态。真正的伪装者,最擅长的就是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哪怕直面军警岗哨,也能神色如常、滴水不漏。唯有撞见绝对熟人、撞见能一眼拆穿自己底牌的人,才会失控破功,下意识选择第一时间逃离。
这一刻,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车大少脑海里瞬间串联、拼接、落地,心底的疑虑彻底变成了笃定的判断。
身形、体态、仓促逃逸的本能、刻意压低的帽檐、全程不敢露脸的躲闪姿态……所有特征层层重叠,指向了唯一一个人——林山河。
那个曾经和他同吃同住、嬉笑打闹,最后却在乱世权谋里彻底变质,为了功名利禄毫不犹豫出卖兄弟、背弃情义的旧友。
辽沈战役落幕,东北全境解放,金陵政府的特务高压统治开始土崩瓦解,无数特务要么被俘、要么投诚、要么南逃。军管会的档案库里,早已标注林山河的身份为军统在长春的核心人员、下落不明。所有人都默认,此人大概率早已随残部撤回关内,或是死于战乱流窜途中,没人会想到,他竟然胆大包天,逆势潜伏,藏在了管控最严密、肃清最彻底的长春城中心。
车大少站在台阶之上,眉眼间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游走在地下世界时的冷峻锐利,眼底翻涌着沉凝的肃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脑海里复盘近一年长春城内所有诡异的悬案。
城南粮仓失火、城北铁路支线莫名损毁、城区通讯频繁中断、基层肃特名单数次泄露、民间反共谣言屡禁不止……
近一年来,长春城内始终盘踞着一股隐秘的敌对势力,行动精准、布局缜密、毫无痕迹,数次破坏新生政权建设,搅得城内人心浮动。公安局、治安队、肃特小组轮番排查,地毯式筛查数次,始终找不到幕后主使,所有线索全部中途断裂,成了悬在长春情报战线头上的一把尖刀。
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无解困局,此刻豁然开朗。
除了林山河,没人有这般缜密的布局能力、这般隐忍的潜伏心性、这般熟悉长春城防布局、这般精通特务破坏与反排查手段。
他太了解林山河了。
此人自负狡诈、隐忍狠绝,虽然平时行事张狂可也懂得如何藏锋守拙,最懂得在最危险的地方寻求最安全的蛰伏。旁人尽数南逃,他偏偏留守长春,以最不起眼、最便利打探情报、游走全城的邮递员身份潜伏,简直是算尽了人心、吃透了规则。
“小李。”
车大少陡然开口,声音低沉冷硬,褪去了方才和同事交谈的平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身后随行的警卫员小李立刻立正站定,身姿挺拔:“车副主任!”
“立刻联系公安局、军管会肃特专班,启动二级隐秘排查预案。”车大少目光锁定林山河逃离的街巷尽头,字字铿锵,条理清晰,“封锁消息,全程暗中摸排,不准封街、不准惊动百姓、不准公开搜查,杜绝一切打草惊蛇的可能。”
警卫员小李闻言心头一凛,二级排查预案,是针对特级潜伏特务、高危敌对分子的隐秘清查机制,全城联动、单线绝密,可见事态极度严重。
“排查目标是什么?需要锁定具体人员特征吗?”
“全城所有在岗、临时性质的邮递员。”车大少语速极快,精准下达指令,每一句都直击核心,“不限片区、不限支局、不限入职时间,近一年入职、负责城中心军管会片区投递、身形偏胖、身高七尺左右、无亲无故、独居城内、平日沉默寡言、行事低调的男性邮递员,全部建档摸排、逐一核对身份、核查户籍轨迹、核查日常出勤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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