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沈战事落幕不过数月,白山黑水间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长春城已然换了人间。
昔日满城金陵政府军岗哨、特务巡警的冰冷肃杀褪去大半,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灰布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军管会的告示贴满了城墙街巷,崭新的红色旗帜迎风舒展,衬得这座历经劫难的东北重镇,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可这份寻常百姓期盼的安稳太平,落在林山河眼里,只觉得刺眼又膈应。
他缩在长春火车站出站口的边角处,身上早褪去了往日金陵政府高官的笔挺呢军装、锃亮皮鞋,彻彻底底换了一身市井小贩的行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随意挽着,沾着点点尘土,脚下是一双磨得边的黑布老布鞋,指尖、指缝里刻意抹上了锅灰炭屑,看着粗糙邋遢,毫无半分昔日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模样。身前支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烤苞米炉子,铁皮被常年烟火熏得乌黑发亮,边角锈迹斑斑,炉膛里炭火赤红,滋滋冒着热气,几根金黄饱满的苞米架在铁架上,随着微风缓缓转动,甜糯的焦香混着烟火气,在微凉的秋风里缓缓散开。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伪装身份,最不起眼、最接地气,混迹在火车站往来的人流里,如同尘埃一般,无人会过多留意。
此时是上午八点五十分,距离他敲定的爆炸行动,仅剩最后十分钟。
林山河微微垂着眼,借着翻动苞米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座长春火车站。
如今的长春站,早已不是伪满时期任由各方势力横行的无主之地。红党军管会接管城防后,第一件事便是严控交通枢纽、封锁特务暗流。短短数月时间,这座东北核心车站,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站前广场上,往日闲散游荡的摊贩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经过登记核查、持有正规许可的本地商户。穿着整齐军装、背着长枪的解放军巡逻队,三人一组、五队一班,以出站口、入站口、售票厅为核心,来回往复巡逻,脚步沉稳,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不同于旧时军警的敷衍懈怠,这些年轻的战士个个精神紧绷,眼神里带着新生政权的硬朗与凌厉,没有半分松弛。
不止露天广场的巡逻加密,站内的排查更是严苛到了极致。
入站口和售票厅的通道全部被麻绳护栏隔开,形成单向通行的安检通道。每一个想要购票、进站、候车的旅客,无论男女老少、衣着贵贱,无一例外都要接受逐人核查。解放军战士配合着新组建的公安干警,逐一查验百姓的身份证明、临时路条,仔细翻看随身的包袱行囊,棉衣夹层、布袋角落,甚至是鞋窠缝隙,都不会轻易放过。
乱世残余的流民、无籍的商贩、行踪诡秘的过客,一律会被拦下仔细盘问,核对行踪轨迹,稍有疑点便会直接带走核查,绝不姑息。
林山河藏在烟火雾气后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冷光,心底却依旧揣着几分自负的底气。
他混迹东北谍场十余年,从伪满谍网到军统长春站,见惯了各方势力的清查封锁、严防死守。在他眼里,红党这套严密排查,看着滴水不漏,实则依旧稚嫩刻板。
这些土出身的军人和干警,擅长正面作战、清缴残敌,却不懂隐蔽战线的弯弯绕绕。他们查身份、查行囊、查明火炸药,查的都是明面上的隐患,却看不懂特务伪装的市井百态,看不出普通人皮囊下暗藏的杀机。
这也是潜伏在解放区的金陵政府特务最惯用的手段。
正面战场节节溃败,大军退守江南,北方全境尽数落入红党掌控,他们这些遗留潜伏的谍报人员,早已无力策划大规模的情报破坏、军政渗透。如今能做的,便是四处制造骚乱、挑起事端、制造破坏,用零散的爆炸、纵火、造谣、暗杀,给新生的红色政权添堵添乱,搅得解放区不得安宁。
不求颠覆格局,只求恶心对方、扰乱民心,给金陵总部拖延喘息的时间。
长春火车站,东北交通咽喉,每日人流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旅客、往来办公的干部、运送物资的队伍数不胜数。在这里制造一场爆炸,无需造成多大的人员伤亡,只要爆炸声响起,便能瞬间引发大规模恐慌,打乱车站秩序,动摇百姓对新政权安稳治理的信心。
这便是林山河精心谋划数日的计划。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全程隐蔽指挥,从未亲自触碰炸药,所有布置都交由手下执行。
他安排两名底层特务分头行动,一人伪装成街头卖旱烟的小贩,守在车站候车厅侧门的人流密集处,将改良后的微型烈性炸药伪装成烟箱杂物,提前预埋妥当;另一人负责望风接应,把控引爆时间。
原定计划,上午九点整,准时引爆炸药,借着早高峰人流最密集的时机,制造混乱,完成破坏任务。
而他自己,坐镇出站口伪装监视,一来可以全程观察现场局势,随时应变突发状况;二来一旦行动得手,车站大乱、人群奔逃之时,他可以借着人流掩护,第一时间悄然撤离,不留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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