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被抓捕归案,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隔离审查,而是确凿的反革命旧职与特务罪责,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狠狠灌进他的衣领,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底的寒意。林山河压低头颅,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极力稳住慌乱的脚步,伪装成晚归的普通百姓,穿梭在阴影与灯光的夹缝之中。
他刻意避开主街的灯光与巡逻队,专挑狭窄、幽暗、少有人至的支巷穿行。长春老城的胡同格局他早已烂熟于心,伪满时期的警务巡查、金陵党时期的街巷布防、如今解放军的巡逻路线,他都逐一摸透,这是他在这座城市浮沉十余年,唯一的保命资本。
但今晚的清查力度,远超他的预料。
往日里间隔十分钟的巡逻班次,如今压缩到三分钟一趟。每条主干道、每个胡同出口、每座过街楼下方,都有军警定点值守。原本四通八达的街巷,此刻全部被封死,偌大的长春老城区,俨然变成了一座封闭的囚笼。
身后的追捕声越来越近。
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干警的低声喊话、手电筒扫动的刺眼光束,层层递进,步步紧逼,像一张不断收缩的大网,将他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压缩殆尽。
“目标男性,身高七尺左右,穿藏青色衣服,光头!潜入永春路胡同群,分散搜索,务必合围抓捕!”
“各组注意,不许放跑!此人是重点监控潜伏特务,极度危险!”
喊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林山河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对方已经精准掌握了他的体貌特征,显然是叛变人员供出了详细信息。这下,伪装、躲藏、蒙混过关,所有退路全部被堵死。
他快速闪身躲进一处堆满废旧木料的死角夹缝,紧紧蜷缩身形,屏住全部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制到最低频率。左手死死攥着衣角,右手悄然探入腰间,握住了那把贴身藏匿的勃朗宁手枪。
枪身冰凉,触感坚硬,是他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开枪。
此刻全城戒严,军警密布,一旦枪响,瞬间就会惊动方圆百米的所有巡逻队伍,到时候便是四面八方的合围,真的是插翅难飞。开枪是死,被抓也是死,但只要不开枪,就还有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手电筒刺眼的白光一道道扫过胡同地面、墙面、拐角,光束来回穿梭,距离他藏身的夹缝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清脆声响,就在几米开外,每一步都踏得人心惊肉跳。
林山河微微眯起双眼,眼底褪去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散漫温润,只剩下谍场淬炼出的冰冷狠戾。肌肉紧绷到极致,全身所有感官全部打开,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随时准备拼死突围。
他脑子里飞速复盘着周遭地形,永春路深处已经全部被封,前后胡同口皆有重兵把守,左右皆是高墙民居,没有翻墙突围的可能。硬闯必死,躲藏迟早会被发现,开枪更是自绝后路。
短短数秒之间,绝境已然成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一道熟悉的制服身影,慢悠悠出现在胡同中段的灯光之下。
那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公安制服,戴着制式大檐帽,腰间系着武装带,腰间配着手枪,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正带着两名年轻警员,慢悠悠排查着胡同两侧的民居,态度温和,动作松弛,和其他紧绷戒备的清查队员截然不同。
仅仅是一个侧影,一个走路的姿态,林山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林羽!
居然是林羽!
这个名字,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数年前伪满统治下的长春满铁警察署。
林羽,比他晚两年进入满铁警察署任职,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下属。当年的林羽刚入职场,青涩懵懂,谨小慎微,事事听从他的安排,算得上是他最信任、最贴身的跟班下属。两人同姓林,平日里以同门兄弟相称,在满铁警署那段昏暗压抑的岁月里,算得上是彼此照应的熟人。
抗战胜利,伪满政权倒台,满铁警察署就地解散,众人作鸟兽散。林山河辗转成为了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的处长,而林羽则从此销声匿迹,杳无音讯。他本以为此人早已逃离长春,或是死于战后清算,万万没有想到,时隔数年,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长春市公安局的执勤干警,混迹在全新的执法队伍之中。
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林山河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翻涌而出,一个被他遗忘多年的秘密,瞬间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濒临绝境的心底,骤然燃起一丝绝境翻盘的曙光。
他记得清清楚楚,民国三十一年,腊月二十四。
彼时正值日伪对东北地下党组织展开最疯狂的清剿,满铁警察署全员出动,配合日军宪兵队抓捕地下党员。彼时的林羽早已经被奢靡的生活腐蚀了他心中的红色信仰,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博取日本人的信任、换取晋升机会,竟然私下主动变节,秘密投靠日伪,出卖过两名潜伏在满铁基层的地下党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