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扫过长春斑驳的街石,卷起满地枯黄的杨树碎叶,打着旋儿撞在青砖墙壁上,发出细碎又萧瑟的声响。夜色早已浸透了整座城市,街边残存的路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昏黄的光晕昏昏沉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将两道一前一后的人影拉得狭长又扭曲。
林羽走在最前头,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骨子里的拘谨与局促。他步子放得极轻,时不时就下意识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一眼身后的林山河,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沉沉坠得发慌,连呼吸都不敢太过舒展。
自打知道自己昔日变节投敌的把柄彻底落到林山河手里那一刻起,他这辈子的软肋就被人死死掐住了。
乱世浮沉,混迹官场警界多年,林羽比谁都清楚这世道的规则。所谓的忠义良知、立场气节,在枪杆子和黑料把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尤其是在当下新旧政权交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混乱局面里,一个人的污点,足以毁掉半生积攒的所有身家、权势与前程。
当年他一时贪生怕死,又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背弃初心投靠伪满政府的那段黑历史,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些年他小心翼翼经营名声,刻意洗白过往,费尽心思在新政府警界站稳脚跟,好不容易混得体面安稳,本以为往事早已尘封无人知晓,却万万没想到,最终还是栽在了林山河手里。
如今把柄旁落,他就像是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缰绳,缰绳的另一端牢牢握在林山河掌心。对方只要轻轻一扯,他所有的体面、地位、安稳便会瞬间化为泡影,落得个身败名裂、死于非命的下场。
这般投鼠忌器的忌惮,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别说此刻只是乖乖带路听命,就算林山河此刻让他铤而走险、以身犯险,他也半分不敢推辞,只能乖乖依从。
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两个年轻的警察攥着腰间的警棍,整个人依旧处于一种恍惚呆滞的状态。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长春人,是实打实的旧政府遗留警员。时局更迭、城头变幻大王旗之后,长春警务系统大换血,绝大多数旧警员要么被遣散,要么被清算,唯独他俩凭着几分机灵圆滑,又靠着一点微薄的人脉侥幸留任,顺理成章转入了新政府的警务编制,得以保住饭碗。
乱世之中,寻常百姓只求活命,底层小警员的心愿更是简单得可怜——无非是守着一份安稳差事,混一口饱饭,在动荡世道里苟全性命。
方才巷子里那场短暂的对峙、隐晦的威胁,还有林山河出手阔绰的举动,彻底敲醒了他俩。
他俩亲眼看着林山河随手掏出三根金灿灿的小黄鱼,指尖夹着沉甸甸的金条,语气平淡得如同递出三块银元,轻描淡写就封住了所有人的嘴。一人一根小黄鱼,这是什么概念?
当下市面物价飞涨,通胀严重,一块小黄鱼足以抵得上普通家庭三五年的生计开销,是无数人拼尽全力、劳碌终生都难以企及的财富。对他这样每月靠着微薄薪饷、勉强糊口度日的底层小警察而言,这一根小黄鱼,就是从天而降的横财,是足以让他彻底摆脱窘迫生活的救命本钱。
富贵动人心,乱世的道义、规矩、职业操守,在实打实的黄金面前,轻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废纸。
那一刻他们心里就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本就和他们毫无干系,他俩只是恰巧路过、无端撞见。林山河身份神秘、手段莫测,手里还握着林羽的致命把柄,显然不是他们一个小小警员能够招惹的人物。与其恪守什么狗屁规矩,得罪狠人、落得祸患,不如收下重金,闭口藏舌,拿了好处安稳度日。
于是在金条入手的瞬间,他俩便立刻点头应下,指天发誓守口如瓶,今夜所见所闻,半个字都不会向外吐露。
他脚步轻轻,刻意落后半个身位,低着头装聋作哑,全程不敢多看林山河一眼,彻底摆出了置身事外、绝不多言的姿态。
一行人沿着幽暗的街巷七拐八绕,渐渐远离了闹市街区,避开了沿途的巡逻岗哨,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西式小院门前。
小院独门独院,脱离了市井街巷的嘈杂拥挤,青砖砌成的围墙高大规整,墙头铺着整齐的青瓦,院门是厚重的实木材质,看着低调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考究,绝非寻常普通人家能够居住的宅院。在这片略显破败陈旧的老城区里,这般干净雅致的小院,显得格外醒目。
林羽停下脚步,抬手局促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回头看向始终神色淡然、眼神锐利如鹰的林山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山河兄,到了,这就是我平日里暂住的地方,简陋清幽,胜在安静隐蔽,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暂且在此落脚,绝对安全。”
他说话的语气极尽谦卑,哪里还有半分公职人员的威严,全然是一副俯首听命、刻意讨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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