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到最低点的时候,沙滩上多了不少人。
有本村的小孩子光着脚丫子互相追着跑来跑去,踩起一串一串的水花;也有几对跟他们一样趁着傍晚出来赶海的游客,弯着腰在礁石间扒拉着什么。远处,有个穿着黄色雨靴的老伯正在收一张小渔网,网里银白色的小鱼蹦蹦跳跳的,夕阳落上去,鳞片亮成一片碎银。
两个追逐的小男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忽然刹住脚步,仰着脖子使劲盯着池也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大声用方言喊了一句什么。
另一个小男孩回过头来,两双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瞪着池也。
池也低头跟他们对视了一瞬。
“哥哥你好高哦!”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小家伙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嚷了一句,嚷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嘴缺了门牙的豁口。
池也蹲下来,瞬间从一米八九的高度骤降到跟小孩平视的位置,指了指桑柠手里拎着的裙摆:“你们知道哪块礁石底下螃蟹最多吗?我老婆想抓。”
桑柠:“……”
两个小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非常默契地同时伸手,一个指东一个指西,振振有词地开始介绍哪个方向的石头底下“藏着大螃蟹”。
池也在认真地听,桑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两小的画面,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来得太快太猛,她还没反应过来脸就已经烧起来了。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远处的渔船。
池也站起来,冲两个小孩挥了挥手,走回她身边时,视线在她微红的侧脸上停了一秒。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拎着的塑料桶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后腰。
桑柠蹲在一处浅水洼边上,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海葵——赭红色的触手在水下缓缓摇曳,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花。
她好奇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海葵的触手。
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成一团。
桑柠“噗”地笑了一声。
等了五秒,触手又慢慢伸展开来,一根一根的,试探着重新张开。
她又戳了一下。
“嗖”——又缩了。
桑柠笑得更开心了,蹲在水洼边上,一戳,一缩,再戳,再缩,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池也拎着桶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新婚第一天的合法妻子蹲在那里跟一只海葵你来我往地较了快十分钟的劲,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还挺可爱”慢慢演变成了“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
“你跟它较什么劲?”
“好玩嘛。”桑柠头也不抬,声音里还带着没笑完的尾巴。
“……行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桶里那只孤零零的小螃蟹和三只缩在壳里纹丝不动的寄居蟹,无奈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默默地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把塑料桶放在一边,双臂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她。
看她手指尖沾着海水,一戳一缩之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看她裙摆被海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看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温柔的橘色,睫毛的影子细细地落在颧骨上。
——这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是他的家人了。
不只是爱人,是法律意义上那个跟他绑在一起,以后所有表格上“配偶”那一栏要填上名字的人。
这个念头每在脑子里闪过一次,他胸腔里那个部位就发紧一次。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有次半夜训练赛打完,他一个人坐在基地天台上抽烟,韩风推门出来找他,靠在栏杆上扯了半天些有的没的,临走前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咱们以后退役了干嘛?”
他当时弹了弹烟灰,说的是:“不知道,再说吧。”
那时候他的“以后”是空白的,是一团雾,是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以后”就蹲在他身侧,手指头泡在海水里,正在跟一只海葵较劲。
桑柠戳完了最后一下,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来,转头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调侃,也没有嘴欠的坏笑。只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怎么都看不够的珍贵的东西。
桑柠愣了一下,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池也没回答她。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粒沙子,指腹在那儿停留了多一秒。
然后站起来,把塑料桶重新拎上,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没怎么,走吧,带你去看日落。”
桑柠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五指修长,掌心里还沾着刚才剥虾时残留的一点点盐粒。
她抿着嘴,把手放了上去。
“好。”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海平面沉下去,天边被染成大片的橘红色,云层的边缘烧出金线来。海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了暗铜色,浪头也变得温柔了,一推一退之间带走了沙滩上白天留下的所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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