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桑柠是被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海面上传来，闷钝、有节奏，混在海浪拍岸的声响里，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落地窗外的天还没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远处有几盏渔火在雾里晃，忽明忽暗。
身侧的被窝是空的，余温还在。
桑柠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搁着池也的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
“去跟老板谈船出海，醒了穿暖和点出来。穿袜子。”
最后三个字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挤在纸条边缘，字比前面的小了一圈。
桑柠盯着那个“别光脚”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才开始醒魂，慢悠悠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等她套上昨天的卫衣，又找出冲锋衣裹上，乖乖穿了袜子套上民宿的一次性棉拖，推开门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池也正站在院子的石桌旁跟老板说话。
老板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男人，常年出海的缘故，两条胳膊晒得跟酱油似的，正拿着一根烟比划着什么。
池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视线从她蓬松的头顶扫到她穿着袜子套拖鞋的脚，连忙走了过来，顺手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
“早上风大，冷不冷？”
围巾上全是他身上的温度和沐浴露残留的柑橘味。桑柠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声音含含糊糊的：“有一点点，那我们几点出发？”
“六点。老板说早上鱼多，运气好能看见海豚。”
“海豚？！”桑柠的眼睛一下子就圆了。
老板在后面接了一嘴：“嗐，不一定啊，看运气。前天有一拨客人遇上了，五六只，就在船边上，近得很。”
池也看着她瞬间清醒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这倒是比你老公有诱惑力。”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她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拽了一截，拽到下巴的位置。
渔船不大，木头的，漆面斑驳，船舷上挂着几个橡胶轮胎当缓冲垫。马达一响，整条船跟着哆嗦，柴油味呛得桑柠打了个喷嚏。
老板站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烟，冲他们喊：“坐稳咯！出港的时候浪大，过了防波堤就好了！”
话音刚落，船头猛地一颠。桑柠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池也早有准备，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船舷的铁栏杆，把两个人都稳住了。
“抱紧。”
桑柠二话没说，两只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船身在浪里一起一伏。
过了防波堤之后，海面果然平了许多。雾气被晨风吹散了大半，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像有人拿水彩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随手抹了一道。
桑柠松开池也，扒着船舷往外看。
海水在近处是深青色的，往远处渐变成灰蓝，再远就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船头犁开的水面翻着白色的浪花，碎成一片一片的泡沫又迅速消散。偶尔有飞鱼从水面弹出来，银色的身子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胸鳍展开像一对透明的小翅膀，“啪”地一声又钻回水里，溅起一小朵白花。
她掏出手机想拍，打开一看——左上角信号栏空空如也，连一格都没有。
“没信号。”她举着手机给池也看。
池也瞥了一眼，语气平淡：“那不正好，清净。”
桑柠想了想，把手机塞回兜里。也是，难得出来，玩什么手机。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是桑柠这辈子体验过的最奇妙的早晨之一。
老板教他们用手线钓鱼，就是一根尼龙线缠在木板上，末端拴着铅坠和鱼钩，挂上虾肉当饵，往海里一扔，凭手感等鱼咬钩。
“就这样？”桑柠看着手里那块缠着线的木板，有点不敢相信，“不用鱼竿吗？”
“用不着鱼竿。”老板蹲在一旁笑着回答，“手线灵，鱼一咬钩你就知道了，那感觉顺着线传上来，一突一突的。”
池也第一竿就上了条巴掌大的黄花鱼。
提上来的时候鱼在线上甩得欢，尾巴左右抽打着，鳞片上的水珠四处飞溅，有几滴甩到桑柠脸上，她想往后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嘶”了一声。
“没事吧？别怕。”池也单手捏着鱼，另一只手熟练地取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钓鱼老手。
桑柠擦了擦脸上的水：“你以前钓过鱼？”
“以前上学放假的时候被我爸拉着去陪钓，不过钓的是淡水鱼。”他把黄花鱼丢进船上的活水桶里，“感觉原理差不多，就是等，然后手快。”
“这么简单？”
“差不多。”他重新挂饵，手线往海里一抛。
桑柠也试了。
老板帮她挂好饵，手把手教她怎么抛线，怎么把线搭在食指上感受动静。
等了十分钟，线动了。
桑柠心跳骤然加速，屏住呼吸——猛地一拽。拽上来一团海草。湿漉漉、绿褐色的一坨，缠在鱼钩上，像一把被泡烂的菜叶子。
“……”
又等了十分钟，又动了，这次她吸取教训，先是轻轻拉了一下试探，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力——再拽。
上来一只海星。五角形的，橘红色的，趴在鱼钩上一动不动。
桑柠把海星从钩上摘下来，放回海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第三次，线沉得厉害，很沉，比前两次都沉，线绷得紧紧的，手指上的感觉明确得不得了——这次绝对是鱼。
桑柠兴奋得脸都红了，站起来使劲往上拉。池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她那架势，提醒道：“慢点慢点，别猛拽，线会断——”
她哪里听得进去，一个劲儿只管收线。
结果拉上来一看——
一个白色塑料袋，缠在鱼钩上兜了小半袋海水，沉甸甸的。
桑柠看着那只塑料袋，沉默了。
池也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结果憋了三秒没憋住，笑出了声。
“池太太……看来，新手保护期这个玄学在你身上不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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