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城。
严冬的余威仍盘踞在这座北方都城的每一个角落,不肯轻易退去。
天色是那种恒久的、灰蒙蒙的调子,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毡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
风从西北方向的群山豁口灌进来,失了屏障,便愈发显得凌厉狂放,打着尖锐的唿哨,卷起地上残存的、与尘土冻在一起的雪沫,没头没脑地扑向行人。
街巷两侧,槐树和榆树的枝桠仍是光秃秃、黑黢黢的,如同无数双伸向天空的、干枯扭曲的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背阴处的屋脊上、墙根下,还顽固地残留着片片脏污的积雪,与道路上被无数车辙脚印碾踏成泥泞汤水的雪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子潮湿冰冷的土腥气。
然而,这座帝国的心脏并未因寒冷而停止搏动。
棋盘式的街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驼队响着沉闷的铃铛,从德胜门迤逦而入,带来关外的皮货与风霜;
身着各色官袍的员役们揣着手,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地穿梭于各衙署之间;
小贩们呵着白气,在沿街的屋檐下支起摊子,卖着热腾腾的豆汁、焦香的烤馍,吆喝声此起彼伏,试图用那一点人间烟火驱散这倒春寒的凛冽。
东直大街中段,一座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员府邸的宅院,此刻正经历着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
高大的门楼已然修缮一新,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着一对崭新的石狮子,虽还未挂牌匾,但那气派已非寻常商号可比。
院墙内,不时传出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呼喝、斧凿锯刨的尖锐嘶鸣、以及沉重物料落地时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繁忙而充满生机的乐章,在这清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宅院深处,靠近后花园的一处厢房,相对要安静许多。
房间显然刚收拾出来不久,还带着新刷桐油和木料的气息。
窗户换上了透亮的玻璃,这在京城可是稀罕物。
屋内,一座黄铜炭盆烧得正旺,通红的炭块不时爆起几点星火,散发出融融暖意,将窗外透进来的寒意牢牢隔绝。
蓝漩秋临窗而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缠枝莲纹的锦缎夹棉袄裙,领口和袖边缀着一圈柔软的雪白狐裘,里面贴身穿着去年奕帆北上京师时,特意送给她的那件轻便暖和的银灰色羽绒马甲。
这身装扮已是足够保暖,可她依然觉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如同狡猾的水蛇,顺着脚底,悄无声息地攀爬上来,缠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近处院子里那些忙碌穿梭的工匠身影上,也未停留在角落里几株在寒风中顽强透出些许绿意的冬青上。她的视线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屋宇、巍峨的城墙,投向了那遥远而模糊的西南方向。那里,有八百里秦川,有她魂牵梦萦的人。
奕大哥离开西安,已经快三个月了。
还记得腊月二十八那天,唐江龙风尘仆仆地赶回北京,带回了奕帆的亲笔信和口信。
信上说他在江南勘察选定了名为“鹤浦”的优良港址……字里行间,尽是踌躇满志。
听着唐江龙眉飞色舞地讲述奕大哥如何智破天魔教余孽、如何与地方大员周旋、如何选定港址,她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实处。
可这心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绵长的思念。
如同这窗外无孔不入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尤其是……看着唐江龙与苏媚儿、赵箐箐他们。
自唐江龙回来后,这商号后院仿佛骤然间春意盎然。
苏媚儿那丫头,整个人如同被最醇厚的蜜糖浸透了一般,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掩不住的春情与笑意,走起路来裙裾生风,像一只翩跹的彩蝶。
她本就生得妩媚入骨,如今更是容光焕发,娇艳得不可方物。
而年纪最小的赵箐箐,更是像块黏人的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唐江龙身边,一会儿帮他整理文书,一会儿拉着他去看新到的货样,娇憨软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唐江龙对她们亦是极尽宠爱,目光温柔,纵容着她们的小性子。
他们三人之间那种毫无顾忌的亲昵,那种流淌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时时刻刻映照出蓝漩秋内心的孤寂与渴望。
她为他们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这尚显陌生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份被对比放大后的清冷,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奕大哥……”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玻璃窗上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模糊的痕迹。
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泓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浓稠思念,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却时常让她午夜梦回时心悸的隐忧。
除了对奕帆蚀骨的牵挂,冥冥之中,似乎还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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