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在广袤的黄土高原上呼啸,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车篷和马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连绵起伏的塬、梁、峁之间蜿蜒伸展,无穷无尽。
路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如同执戟的兵士,在寒风中顽强挺立。
天地间是一片苍黄的主调,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残存的、斑驳的积雪,在午后黯淡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奕帆一行人马,便在这片苍凉而壮阔的天地间迤逦前行。
自正月十八离开西安,他们东出潼关,潼关守将杜松又好好招代了一番,盘桓了两日后再继续东行。
在北渡黄河前,于险峻的函谷关再次遇到了日月神教的廖堂主及其麾下弟兄。
故人相见,自是一番欢喜。
廖堂主告知,胡青海长老已结束在外事务,返回太原分舵主持大局。
奕帆闻讯,当即决定改道,北渡黄河,取道太原前往北京,一来可拜访这位豪爽仗义的长老,二来也顺便考察山西境内的人情风物,为未来可能拓展的生意探路。
黄河,犹如一条桀骜不驯的黄色巨龙,在晋陕大峡谷中奔腾咆哮。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翻滚着,撞击着两岸的崖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河面上寒风更劲,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渡口处,巨大的渡船在汹涌的波涛中起伏,船工们古铜色的脸庞上写满了与自然搏斗的艰辛与坚韧。
杨芳坐在特意加固过的马车里,听着车外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感受着车厢明显的摇晃,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那浑浊湍急、望不到边际的河水,如同沸腾的泥汤,仿佛随时都能将小小的渡船吞噬,她从未见过如此壮阔而又令人心悸的景象,下意识地抓紧了奕帆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奕帆策马行在马车旁,察觉到她的紧张,回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浪声道:“芳儿莫怕。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看似凶险磅礴,实则船工们熟知水性,自有其安稳的航道可循。静心便是。”
他语气从容淡定,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不安的奇异力量。
一旁的余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绛紫色的骑装衬得她身段愈发婀娜,她看着奕帆温言安慰杨芳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撇了一下,似是不屑,又似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只是将目光投向那奔流不息的黄河水,默然不语。
苏显儿则细心地替奕帆整理着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玄色披风,柔声叮嘱道:“公子,风大浪急,您也当心些,莫要着凉。”
她的话语总是这般体贴入微,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关切。
渡过惊心动魄的黄河,踏入山西地界,景致又与关中平原迥异。
放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塬峁交错,仿佛是大地上凝固了的黄色波涛。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北风干燥刺骨,但空气中少了几分关中平原初春时那点可怜的湿润,多了几分北地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干冽。
村庄大多依山而建,窑洞层层叠叠,宛如蜂巢,显示出一种与自然抗争的顽强生命力。
这日午后,一行人马行至汾河畔的一处不大不小的市集。
人困马乏,奕帆便下令在此歇脚打尖,喂饱牲口,也好让众人缓口气。
市集因地处南北通衢要道,虽建筑简陋,却颇为热闹。
贩夫走卒,行商旅客,操着各种口音,汇聚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尘土、以及路边食摊传来的食物混合气息。
一行人寻了家看起来门面最大、也还算干净的饭铺坐下,占了靠里的两张桌子。
伙计热情地迎上来,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嘴里吆喝着本店的招牌菜色。
刚点好几样热汤饼食和羊肉,就听得隔壁桌传来一阵不甚和谐的喧哗。
几个穿着公门服色、却歪戴着帽子、敞着衣领的衙役,正围着一个在墙角摆摊卖字画的年轻人吵嚷不休。
那摊子极其简陋,无非是一块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卷字画,一块充当镇纸的青石,还有一个插着几支毛笔的破旧笔筒。
“小子!爷爷看你在这儿摆摊半天了,鬼鬼祟祟!
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歪歪扭扭,山不像山,水不像水,一看就是前朝逆贼的笔法!
定然是心怀不轨!
少废话,跟爷们走一趟衙门吧!”
一个领头模样的班头,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年轻人的脸上,声音粗嘎难听。
那被围住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之气,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肘部甚至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止间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书卷气。
他此刻涨红了脸,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争辩道:“差爷明鉴!学生所画乃是潜心临摹王右丞(王维)的山水意境,讲究个‘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绝非……绝非什么逆贼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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