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禁城出来,奕帆直接返回东直大街的中华商号和众人匆匆用好午餐,着一身青衣便服前往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司礼监衙门。
按照规矩,他这位由皇帝特简的“商海使”,回京述职后,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会一下这位内相,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张诚。
司礼监值房与乾清宫的庄重宁谧截然不同,这里更显一种内敛的权势与机要。
房间不算特别宽敞,但陈设极尽精巧,多宝格上陈列着各类古玩玉器,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前朝古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上好墨锭、陈年卷宗和名贵熏香的味道。
张诚并未在正堂见他,而是在一间更为私密的小书房内。
奕帆进去时,张诚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蓝皮线装书,似乎看得入神。
他已换了一身栗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绉纱比甲,少了些许在皇帝身边的恭谨,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显得深沉难测。
“下官奕帆,参见厂公。”奕帆依礼躬身。
张诚仿佛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两把柔软的刷子,在奕帆身上轻轻扫过,脸上随即绽开那标志性的、毫无温度的笑容道:“是奕大人啊,快快请起,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黄花梨木圈椅。
有小火者无声地奉上香茗,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奕大人此番南下,功勋卓着,陛下龙心大悦,咱家在旁边听着,也是与有荣焉啊。”
张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尖细柔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道:“这开拓海疆,连通万国,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若能办成,奕大人之名,必当青史留芳。”
“厂公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奕帆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道:“全赖陛下信重,厂公与朝中诸位大人鼎力支持,下官方能有机会略尽绵薄。
日后诸多事宜,还需厂公多多提点,大力扶持。”
“呵呵,好说,好说。”
张诚笑了笑,抿了一口茶,话锋却在不经意间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那内容却让奕帆心中微微一紧,道:“不过嘛,奕大人,咱家在这宫里头待了几十年,伺候过先帝,如今伺候着今上,见过的青年才俊,如同过江之鲫。
这人啊,有时候才华太盛,步子迈得太快,未必全是好事。
京城这地方,水深得很呐。”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盯着奕帆,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假象道:“树大招风,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这道理,奕大人是读书人,想必比咱家更明白。
有时候,太过耀眼,容易晃着别人的眼,也容易……惹火烧身。
这为官之道,讲究个中庸,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明白自己个儿的分寸,知道哪些线能碰,哪些线碰不得,方能如鱼得水,长久安稳。
奕大人,你说,咱家这话,是不是在理?”
这番话,看似是前辈对后辈的谆谆告诫,实则充满了警告与敲打。
显然,奕帆近段时间以来,无论是在西安的产业扩张,与秦王的密切合作,还是在京中抓获天魔教教徒所展现出的能力和影响力,都已经引起了这位权阉的注意,甚至是忌惮。
他在提醒奕帆,不要过于张扬,不要触及某些固有的利益格局,要懂得收敛锋芒,遵守他们默认的“规矩”。
奕帆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受教的神情。
他站起身,对着张诚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厂公金玉良言,振聋发聩,如暮鼓晨钟,警醒下官。
下官年轻识浅,行事或有孟浪之处,幸得厂公不吝教诲。
‘中庸’二字,乃至理名言,下官定当铭记于心,日后必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万事以稳妥为先,以陛下之命、朝廷法度为依归,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陛下与厂公之期望。”
他这番表态,既接受了“告诫”,又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框定在“忠于陛下”、“遵守法度”的范围内,不失分寸。
张诚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奕帆的神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不满。
然而,奕帆目光清澈,态度恭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晌,张诚才又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堆起那程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如此便好。奕大人是聪明人,玲珑心肝,一点就透。
咱家也是惜才,不愿见英才早折,方才多说了几句。
日后南方开港,若遇有何等难处,或是有些不开眼的地方官从中作梗,奕大人也不必客气,尽管来寻咱家。
东厂别的本事没有,替陛下分忧,为能臣干吏扫清些障碍,还是使得上几分力气的。”
这话半是承诺,半是威胁。
既是表示可以提供帮助,也是在强调东厂的监督之权无处不在。
“厂公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奕帆再次躬身,道:“若有难处,定当禀明厂公,请求指点。”
从司礼监衙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北京城的屋瓦染上了一层凄冷的金色。
奕帆独自走在返回商号的路上,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中庸?
韬光养晦?
他奕帆穿越至此,身负超越时代的见识与力量,就不是为了来遵循这些陈腐的官场生存法则的!
他的目标,是搅动这个时代,是联通四海,是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张诚的敲打,反而更坚定了他按自己意志行事的决心。
不过,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张诚的态度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在他尚未真正羽翼丰满之前,确实需要更加谨慎,更加讲究策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来自背后的刀子,往往比正面的敌人更加致命。
“看来,这南下之路,也并非一片坦途啊。”
他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即将被夜幕吞噬的霞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道:“也好,便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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