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飞”出了议事厅,那小心翼翼捧着图纸的模样,活像捧着一尊易碎的玉观音,又像是揣着一团灼热的火炭,既怕它受损,又被那其中蕴含的能量炙烤得心潮澎湃。
方才厅内议定的宏大计划还在耳边轰鸣,手中这张轻飘飘的纸张,其分量却丝毫不亚于那百万两白银的投入,甚至更重——因为它承载的是通向未来的可能。
他一路小跑,穿过几进院落,直奔临时划拨给工匠们居住和工作的东跨院。
这里原本是镖局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已被清理出来,架起了几个简易工棚,空气中弥漫着新刨木花的清香、铁砧上残留的火气,以及一种属于匠人的、踏实而专注的气息。
“李师傅!赵师傅!陈师傅!快!快来看看公子赐下的宝贝!”
王刚人未到,声先至,那洪亮的嗓门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瞬间打破了院中叮叮当当的劳作节奏。
被他点名的三位,是这群工匠里公认的翘楚,也是王刚此行倚重的臂膀。
闻声,三人从不同的角落聚拢过来。
为首的是李铁头,年约五旬,身材不算高大却异常敦实,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油亮,仿佛常年被炉火煅烧过一般,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手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是祖传的铁匠,据说其祖父曾为戚家军督造过军械,一手锤炼功夫深不见底。
跟在李铁头身后的是赵榫卯,人如其名,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关节格外粗大灵活。
他是木匠行里的顶尖人物,尤其擅长大型木构和复杂的榫卯结构,经他手拼接的木件,据说滴水不漏,坚固异常。
最后一位是陈船佬,年纪最长,怕已过了花甲之年,头发胡须皆已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被海风和岁月共同雕刻的痕迹。
他是王鹏宇从扬州运河帮里重金礼聘来的老船匠,在长江口和运河上造了半辈子的船,对各种船型了如指掌。
“王管事,何事如此慌张?”
李铁头声若洪钟,带着铁匠特有的浑厚。
他目光落在王刚手中那卷宣纸上,带着几分好奇。
赵榫卯则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眼神已经黏在了图纸的边缘。
陈船佬步履稍慢,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道:“可是公子对建港之事,又有新的章程了?”
“何止是新章程!”
王刚激动得脸颊泛红,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在院中那张平时用来吃饭、议事的大石桌上铺开,用几块干净的边角料压住四角,道:“诸位师傅,请看!
这是公子亲笔所绘,咱们鹤浦港第一艘自建海船的图样!”
图纸甫一展开,三位大匠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陈船佬只瞥了一眼那流畅的船体轮廓和桅杆布局,浑浊的老眼便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图纸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道:“这……这形制骨架,确是福船无疑!
尖底、高艏艉、这水密隔舱的标记……可是,可是这线条,这比例,还有此处……似乎又与我等平日所造之福船,大有不同!
更显……更显精神,也更显复杂!”
他仿佛看到了绝世美人,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赵榫卯没有理会船型整体,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直接落在了船体内部的结构线、龙骨与肋骨的连接方式,以及那些标注清晰的水密隔舱板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隔舱板与船壳、船底的榫接处虚划,口中喃喃自语道:“妙啊……妙极!
‘斗榫合缝,天衣无缝’,古人所言,不过如此!
公子设计的这榫接方式,看似繁复,实则将受力分散得更均匀,密封性定然远胜寻常!
还有这龙骨选料要求……
‘需百年以上巨樟,木质紧密,无疖无腐’……
公子是行家啊!
此乃船舶之脊梁,非此等良材不能担当重任!”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这图纸之精准、之细致,远超他平生所见任何船样。
李铁头对船体木结构不甚了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图纸右下角那个独立绘出、并标注了详细尺寸的“舵轮传动系统”给吸引了。
那一个个相互咬合、大小不一的齿轮,对他而言,如同一个充满魅力的新世界。
“王管事,” 他指着那精巧的结构,眉头紧锁,满是疑惑与探究,道:“此物……是何名堂?
看这图示,与这尾舵相连,莫非……是用来替代那笨重舵杆的?”
“李师傅好眼力!”
王刚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道:“此物公子命名为‘舵轮’!
正是用来操控尾舵的!
您看,通过转动这个圆盘,”
他指着舵轮的手柄位置,“带动这一系列大小齿轮,最终将力道传递到水下的尾舵之上!
公子言道,若能制成,操控此舵所需力气,不足旧法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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