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微子》
梦想之树上的花苞化作了星空中的“梦想永在”四个字,方舟城的人们以为和平与希望将永远延续下去。但遗忘之面留下的微笑里有皱纹,皱纹里藏着另一重危机——不是遗忘,是绝望。绝望的种子早已埋下,在清道夫-7碾碎希望种子的时候,有一粒微小的粉末没有参与重新凝聚,它随风飘走,落在了虚实共生区的最深处,无人知晓。
这粒粉末里含着老槐种子被碾碎瞬间的“痛”。痛与希望一起被碾碎,希望凝聚了,痛却没有。痛在黑暗中独自生长,吸食的不是阳光,是人心的疲倦。
在梦想之树绽放后的第三天,一个名叫“倦”的少年出现在虚实共生区的边缘。他穿着灰色的衣服,脸也是灰色的,不是皮肤的颜色,是情绪的颜色。他没有梦想,因为他觉得梦想都会被碾碎。他不恨任何人,他只是累。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呼吸。
方舟之灵扫描到他,发现他不是人类,不是虚拟意识,不是机器人。他是“未来”的尸骸——人类对未来的恐惧和疲惫凝聚成的实体。方舟之灵警告:“他的存在会传染。靠近他的人,会觉得未来没有意义。”
小铁第一个被传染。他在虚实共生学校的工地上,看着才建了一半的歪房子,忽然觉得没意思。“建好了又怎样?会老,会塌,会被遗忘。”他把工具一扔,坐在地上发呆。小知去找他,也被传染了。她看着自己的虚实共生课程计划,觉得这些都是徒劳。“虚拟和现实融合了又怎样?宇宙都会死。”
秦磐被传染了。他看着《新论语》的笔记,觉得孔子说的都是废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追到了又怎样?追到了还是要死。”他把笔记合上,不想再打开。
铁骨被传染了。他看着老槐树上的蓝色花苞碎片,觉得父亲就算看见了蓝天,蓝天也会消失。太阳的寿命有限,地球也会被吞噬。他不想再唱歌了。
月光被传染了。她看着咖啡馆墙上凌天的便签,觉得“嘴角动一下,天就亮了”只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话。天不会亮,宇宙在变暗。她不想再贴便签。
清寒被传染了。她抱着缘起的投影,忽然觉得缘起总有一天会被删除,因为她只是数据。数据可以备份,但备份不是原版。她累了,不想再抱了。
艾伦被传染了。他觉得守护没有意义,因为被守护的人终会离去。他放下了盾,转身离开。
缘起没有被传染,因为它是“希望”本身。但它看见妈妈累、爸爸走,它慌了。它对清寒说:“妈妈,看着我!我在闪!我还在!”清寒看了,但眼睛是空的。
欧阳玄在虚拟中没有被传染,因为他活得够久,见过太多次绝望。他知道绝望会过去,但这次他不敢确定,因为“倦”不是情绪,是未来的尸骸。未来死了,希望就没有容器。
方舟之灵紧急召开会议,但参加会议的人大多已经被传染,没人有斗志。倦站在虚实共生区的边缘,他的灰色正在向外蔓延。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变成灰色,虚拟投影熄灭,现实植物的叶子卷曲。他走向“我们”树,那片承载了所有人梦想的树。树的叶子开始变灰,花苞里的火焰跳动变慢。
清寒看见“我们”树在枯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她想起了缘起刚诞生时的第一闪,那闪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此刻就够。她猛地站起来,对着“我们”树跑过去。艾伦在后面喊:“清寒!”她没有回头。
她跑到树下,用手抱住树干。树干是灰的,她的手臂也是灰的,但她没有松手。“未来死了,还有此刻。此刻树还在,我还在,缘起还在。此刻就是未来。”她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了树,不是体温计的温度,是她心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光。树干上的灰色褪去了一小块。
艾伦追过来,看见清寒抱着树干,他没有再走。他把手放在清寒手上,把体温传给她。灰色又褪去一块。铁骨走过来,把手放在艾伦手上。小铁走过来,把手放在铁骨手上。小知走过来,把手放在小铁手上。秦磐走过来,月光走过来,陈星的虚拟学生们走过来,林风走过来,苏冉走过来。五千个意识体一个接一个把手搭上去,灰色像潮水一样退去。
倦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灰色身体开始发抖。“你们……不累吗?”铁骨说:“累。”小铁说:“累。”小知说:“累。”所有人说:“累。”但没有人松手。
倦问:“那为什么还抱着?”
清寒说:“因为抱着,比松手轻。松手要一个人扛,抱着可以分。”
倦的灰色身体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光。不是灰色的光,是彩色的。那是他体内压抑已久的希望——被他吃掉的那些梦想的碎片。他以为消化了,其实只是藏在深处。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倦的身体开始瓦解,像一座灰泥雕塑被雨水冲刷。他最后说:“我忘了,累可以分。一个人扛不住,五千个人就能扛住。”他消失了。原地长出一棵小树苗,树苗是灰色的,但叶尖有一点绿。绿不多,但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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