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在门口盼,夜里总梦见你小时候的模样,梳着丫髻,偷喝我的米酒,被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是酒自己跑到我嘴里的’。”
婉婉也哭,手捶着嫂子的背:“嫂子,我对不起你,当年逃难,我把你给的银镯子当了换粮食……”
“傻妹子,说这些干啥!”老太太拍着她的手,“镯子没了能再打,人在就好。”
院里早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碟碟碗碗: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码在青花碟里;酱鸭是整只的,皮油亮油亮的,筷子一戳就流油;炒花生裹着盐粒,颗颗饱满;还有碗红糖糯米粥,是婉婉小时候最爱吃的,上面撒着桂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婉婉的小侄子抱着孩子出来,那胖小子穿着件红肚兜,兜上绣着个“福”字,见了婉婉就笑,伸出手要抱,嘴里喊着“姑婆”,口齿不清,却甜得像蜜。婉婉抱着他,给他喂粥,粥沾在孩子下巴上,像朵黄梅花。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这小模样,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爱吃甜的。”
老太太拉着我说话,说婉婉小时候的趣事:“这丫头野得很,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有次把新做的蓝布衫刮破了,怕挨打,藏在柴房里不敢出来。还是你大哥把她找出来的,替她挨了顿打——鸡毛掸子都打断了,你大哥愣是没哭。”
婉婉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伸手去捂嫂子的嘴:“嫂子净说我坏话!”她转向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听她的,我后来再也不爬树了。”
“怎么不爬了?”我故意逗她。
“摔下来过一次,”她吐吐舌头,“疼得三天没下床,我娘说‘再爬就打断腿’,我就不敢了。”
吃午饭时,孩子们围在桌旁,抢着说在上海的事。刘梅举着筷子,说:“上海的洋楼好高,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我数了,有一百八十阶!”
念安被他娘抱着,小手抓着个酱鸭腿,啃得满脸是油,逗得满桌人笑。婉婉的嫂子给我夹菜,说:“先生真是好人,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当年兵荒马乱的,我总怕他们成了睁眼瞎,如今个个会算账,会写字,比我们强多了。”
下午临走时,老太太往车里塞了袋梅干,是用自家树上的梅子做的,酸中带甜,核小肉厚。“路上吃,解乏。”她拉着婉婉的手不放,“明年春天来,我给你们做青梅酒,埋在地下,等你们下次来挖。”
婉婉抱着她哭:“嫂子,我常来看你,不让你盼太久。”
马车走出老远,我回头看,还看见老太太站在门口挥手,像株守在巷口的老梅树,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很轻。
下一个周末,陪黄丽去汀州。黄丽的娘家在汀州乡下,临着条河,两岸都是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唱歌。我们先去广州接第四房的子孙,他们住在广州珠江南岸,开了家造船厂,专做小货船。厂门口挂着面红旗,上面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大字,是黄丽当年亲手绣的。
见到我们时,黄丽的儿子刘舟带着七个孩子来迎,最大的二十岁,在船厂当学徒,手里还拿着把游标卡尺,袖口沾着机油;最小的才三岁,梳着冲天辫,叫刘竹,说是生在竹林边,就取了这名字。他手里攥着片竹叶,正往嘴里塞,被刘舟轻轻拍掉了。
“娘!”刘舟抱着黄丽哭,他胳膊上有块疤,是当年在船厂被铁片划的,像条暗红色的蚯蚓,“我总梦见您给我缝伤口,说‘男孩子不怕疼’。”
黄丽摸着他的疤,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傻孩子,怎么不早捎信来,娘惦记你。”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玉佩,雕着只小船,“给你,戴着辟邪。”
从广州往汀州,走水路顺顺当当。船行在江面上,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像幅流动的画。黄丽的小孙子刘竹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里的鱼,被刘舟拉住:“小心掉下去,爷爷教你钓鱼。”
我拿出鱼竿,教孩子们钓鱼。鱼钩刚甩下去,就有条小鱼上钩,银闪闪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刘竹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扒着船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跑了水里的鱼。“爷爷,它会动!”他奶声奶气地喊,手指着鱼线末端的颤动,小脸上满是惊奇。
刘舟笑着帮他把鱼拉上来,是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叫鲫鱼,”他拿过刘竹手里的竹叶,轻轻逗了逗鱼的尾巴,“你看它的鳍,划水的时候像小扇子,这就是它能游那么快的缘故。”
黄丽坐在船尾,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和着水声格外和谐。她抬头看了眼打闹的孩子们,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你们爷孙俩倒是投缘,当年你爹也总缠着你爷爷问东问西,连吃饭都捧着本《海错图》不放。”
船行至汀州码头时,黄丽的娘家哥早已等在岸边。他穿着件靛蓝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沾着泥——刚从田里回来。看见黄丽,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皱纹挤成一团,像晒裂的土地:“妹子!可算盼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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