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城的秋露总比别处稠些,清晨推开试验室木门时,鞋尖沾着的露水在门坎上洇出浅痕,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倒像是在替我数着日子——自穿越到这时代,已是第五个秋天了。
案头的油灯芯结着层黑垢,还剩小半盏油,昨夜画到三更的纺车图纸上,落了片干枯的桂花瓣。许是后半夜风大,从窗缝钻进来的,花瓣边缘卷得厉害,却还留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我伸手拈起花瓣,指腹触到纸页上未干的炭痕,那是昨夜画到踏板传动杆时,不小心蹭到的,像道浅浅的疤。
“先生早。”林三郎抱着摞木板进来,鞋底子沾着的黄泥浆在青砖地上拖出蜿蜒的痕,活像条刚爬过的蚯蚓。他把木板往案上一放,里面整齐码着的木齿轮便露了出来,齿尖被砂纸磨得圆润,边缘还留着木匠凿子的细密凿痕,阳光斜斜照过,能看见齿面泛着的淡淡木光。
“铁匠铺送了新打的齿轮,您看看这齿距合不合心意?”他说着,拿起枚齿轮递过来,掌心的汗把木齿润得有些发亮——这孩子总这样,做活时比谁都专注,递东西时却总带着点紧张。
我捏起齿轮对着晨光转了转,木质是去年嘱咐留的老枣木,阴干足有两年,纹理密得像揉皱的锦缎,用指甲刮了刮,木茬硬得能硌出白印。“齿距差半分。”我用指甲在齿间量了量,指腹能感觉到相邻两齿的间距确实不均,“让木匠再修修,不然咬合时会晃,传动力道也不均匀。”
林三郎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齿轮:“半分?先生您这眼睛,比木匠的卡尺还准。”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铁匠说,要是能烧出黄铜,这齿轮能更耐磨,就是……”
“火候还不够。”我接过话头,把齿轮放回木板上。其实心里清楚,黄铜的延展性和硬度都比木头强,更适合做传动件,可眼下的熔炉最高温度只能勉强熔化生铁,想提炼黄铜,还得等泥瓦匠们把风箱改得更有力,等铜匠们摸透铜锌的配比——急不得,这是我穿越过来后,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的话,如今纸页都磨得起了毛边。
试验室的东墙钉着张粗麻布,是用浆糊粘在木框上的,上面用炭笔写着“进度表”三个大字,笔画粗得像小树枝。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改良犁铧——试造第三版”“脚踏纺车——优化踏板角度”“水力碾米机——调试齿轮传动比”……每条后面都画着小方框,填了一半的占了大半,全填满的只有“曲辕犁(木楔款)”“简易轧棉机(摇柄加长版)”寥寥几个。
林三郎总说这像先生教的“算术口诀表”,一条条挨着来,错不了。他不知道,这张表的背面,我用炭笔写着串更复杂的名字:“蒸汽机”“发电机”“电动机”,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大大的问号,像串悬在心头的铃铛。
昨夜画到三更的是台脱粒机。秋收将近,村里的妇人孩子们还在用连枷打谷,累得直不起腰,我便想着画台滚筒式的,让谷穗通过铁齿滚筒时,被搓揉着脱粒。炭笔在牛皮纸上勾出木框、铁齿滚筒,忽然想起穿越前见过的电动脱粒机,里面有个风机能把谷壳吹走,手一抖,笔尖在“滚筒”旁多画了个小圆圈,像个没长好的胎记。
我赶紧用湿布去擦,却在纸上洇出片灰痕。其实心里清楚,风机得靠电力或内燃机驱动,眼下连水力都只能勉强带动碾米机,风机的事,只能先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在“蒸汽机原理”和“电力传输公式”中间,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先生画错了?”苏小梅端着铜盆进来换水,辫子上的蓝布条扫过桌角,带起几粒齿轮加工时落下的木屑,在阳光下打着旋。她瞥见纸上的灰痕,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她眼里,先生画的图纸从来都是分毫不差的。
“是画快了些。”我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农桑要术》,书页上还夹着片去年的稻叶,“昨日赵虎来说,脱粒机的铁齿太密,谷粒总卡在缝里,你看这里……”我用笔尖点了点滚筒上的铁齿,“让铁匠把齿距放宽两分,再把齿尖磨成圆头,免得伤了谷粒,也方便清理。”
苏小梅凑近看图纸,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这样滚筒转起来,谷穗从这头进去,被铁齿搓着,谷粒就掉下来了?那稻杆呢?”
“后面留个出口,让稻杆自己漏出去。”我在图纸末端画了个倾斜的滑板,“就像家里的淘米筛,谷粒漏下去,稻壳留着。”其实更想加个振动筛,把谷粒和碎壳分开,可眼下连能做精细网眼的竹篾都得找老篾匠特制,只能先作罢。
晌午时分,周明远扛着台半旧的纺车进来,车身上的木漆被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黄木纹,踏板处裂了道细缝,用麻绳捆着,还在往下掉木屑。“先生您看,”他把纺车往地上一放,指关节在裂缝处敲了敲,“这踏板总往一边歪,村里的李婶说,踩得久了,脚踝都肿了,像揣了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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