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顺势落座,一边留意监护仪上稳步趋于平稳的各项数值,一边宽慰:“你看,刚才的哭声只是孩子太过害怕失控,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方向走。张主任经验老道,又拿着你们提前商定好的全套手术预案,能撑到现在,就还有很大把握稳住病情。”
齐思远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紧闭的病房门,心里依旧记挂着手术室内的动向,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陷入极致的自我苛责。他清楚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帮不上任何忙,强行忧心伤身于事无补,只能按捺心绪,静静等候手术室的灯熄灭。
病房再度归于平和,仪器滴答的声响错落有致,输液管里的药液匀速下坠。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场高难度的急诊心脏肿瘤手术依旧前路难料,可比起方才听闻孩童哭喊时的绝望,眼下已然多了一份渺茫却珍贵的期盼。
病房里的氛围刚刚从先前的惶恐里慢慢平复,齐思远靠着床头,心神还悬在手术室的手术指示灯上,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萦绕在屋内,正安静等候手术收尾的消息。猝不及防,一阵轻细的敲门声咚咚落在门板上,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周凯心头微微诧异,眼下张主任困在手术室脱不开身,医护人员全都扎堆守在手术室外安抚家属,按理不会有人专程过来找他们。他起身几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先前在走廊撕心裂肺哭喊的正是她。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哭得红肿,眼尾泛着一圈显眼的红,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小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泪痕,两只小手局促地攥着衣角。
周凯下意识抬眼望向走廊远端的手术室门口,果不其然,一众护士围着那位瘦弱的女人和闻讯赶来的一众亲戚,正低声交代术前须知与术中风险,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家属身上,一时疏于看管,没人留意到小孩子偷偷脱离人群,顺着长廊一路跑到这间病房。
小姑娘怯生生抬着头,仰起挂满泪痕的小脸,目光越过周凯,探向病房内部,垫脚看了看,用手指着病房门口的显示器,稚嫩的嗓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细细弱弱地发问:“叔叔,我想问一下,这里的齐思远叔叔,是心脏科的医生吗?我之前听爸爸妈妈常常提起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积攒在眼底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鼻尖一抽一抽的,说话的语调瞬间染上浓重的哽咽,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接连滚落,砸在脚下的地板上。
屋内的齐思远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原本松弛些许的身子瞬间绷紧,连忙撑着手臂想要坐直,心口骤然泛起阵阵酸涩。他怎么也没想到,患者的女儿会直接寻到病房门口。
周凯心头一紧,悄悄侧身半挡在门前,既不想贸然让孩子进门刺激本就体弱的齐思远,又不忍心冷冰冰推开满心惶恐的小姑娘,只能放软语气,放缓声音:“小朋友,没错,齐叔叔就是你说的心外科医生。”
得到肯定答复,小姑娘鼻头一酸,委屈再也绷不住,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哽咽断断续续:“妈妈说……爸爸能不能活下来,原本全靠齐叔叔做手术,可是齐叔叔生病了,躺在医院里……”她懵懂不懂手术的凶险复杂,只从家人零碎的交谈里记下,本该撑起爸爸性命的医生卧病在床,没能站上手术台,巨大的不安压得孩子不知所措,便趁着大人忙碌偷偷跑过来,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医生。
齐思远躺在病床上,听着孩童纯粹又委屈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阵阵发闷,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又缓缓向上浮动一小截。连日积攒的愧疚再度翻涌上来,他明明早早敲定全部手术方案,拼尽全力想要亲自上台,却被突如其来的肺栓塞困在病床,眼睁睁看着患者被紧急推入手术室,留着家属在外惶恐煎熬。
“孩子,先进来歇歇好不好?”齐思远放柔沙哑的声线,朝着门口轻声开口。
周凯回头看了一眼监护数据,见心率只是小幅波动,没有骤然飙升,便侧身让出通道,弯腰轻轻牵住小姑娘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将她带进病房,随手合上房门,隔绝走廊里嘈杂的人声。
小姑娘怯怯地走到病床边,睁着通红的眼睛打量面色苍白、身上连着输液管路的齐思远,原本积攒的好多问话堵在喉咙里,只剩止不住的小声啜泣。“齐叔叔,爸爸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一句天真的问询,沉甸甸砸在齐思远心上。他抬手,指尖碍于手上留置针不便触碰,只能轻声安抚:“别害怕,一个比齐叔叔更厉害的伯伯正在手术室拼尽全力救治你爸爸,我们之前一起做好了所有准备,一定会尽力留住他。”
周凯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一边留意监护仪的变化,一边暗自揪心。一边是满怀期盼的孩童,一边是满心自责、身体尚在危险期的挚友,手术室里的手术还在持续,所有人的心,依旧悬在半空,没有着落。窗外的日光缓缓挪动,屋内的抽泣声与仪器滴答声缠绕在一起,填满了整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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