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一句话,更让齐思远想要前去的心思愈发坚定。
周凯看着他苍白却绝不妥协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满眼期盼的孩童,心里的底线在兄弟的哀求与医者的共情间反复摇摆。他清清楚楚,借轮椅便是冒险,可若是执意回绝,这份心结真的会伴随齐思远一辈子。僵持半晌,周凯重重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我可以帮你借轮椅,但咱们说好规矩。”他一字一顿,定下严苛的约束,“路上全程我推着,你靠着椅背静养,不能情绪激动;到了手术室门口只在休息区静坐,不许推门进术间,但凡监护手环数据异常,我立刻第一时间把你送回病房。”
齐思远紧绷的神情骤然松了些许,眼底浮起一丝释然,郑重颔首:“我全都答应你。”
周凯无奈轻叹,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前往护士站租借轮椅。病房之内,齐思远慢慢靠在床头调息,小姑娘乖乖守在身侧,时不时仰起头盼着能早点去往手术室,等候自己父亲平安出来。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起伏不定的心率,默默昭示着这场奔赴,从始至终都裹挟着莫大的风险。
周凯从护士站推来折叠轮椅,金属车架在地面滑出轻细的声响,一进病房,脸色就没松下来过。他先细心拢好齐思远身上的薄被,护住手背上连着输液管路的留置针,生怕挪动时扯破血管,随后弯腰伸臂,半揽着齐思远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小心翼翼将人从病床半抱半扶挪到轮椅座椅里。
齐思远身子虚软,稍稍一挪动,胸口便泛起闷胀的钝感,呼吸不自觉放浅,监护随身手环的心率数值又悄悄往上抬了一截。他乖乖顺着周凯的力道落座,腰背靠在轮椅靠背,双腿放平,输液袋被周凯顺手挂在轮椅侧边的挂钩上,药液仍在顺着管路匀速滴落。
“你自己好好想想,”周凯弯腰替他拢好衣襟,压在心底的火气伴着担忧一股脑涌出来,低声数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昨夜肺栓塞濒死缺氧,我们熬一整夜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肝素还在持续抗凝,血管脆得经不起一点劳累颠簸,非要闹着去手术室。你只顾着心里对病人的愧疚,有没有想过江瑶?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天天在娘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满心盼着你养好身体回去团聚,万一你在路上再突发险情倒下,她怀着孩子要怎么扛?你这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妻儿更不负责任。”
话语一句句落在耳边,没有半句重话,却字字戳在实处。
齐思远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腿上,安安静静悉数听着,没有半句辩驳。他心里清清楚楚,周凯的指责没有半点错处。从隐瞒自身血管隐患硬扛工作,到仓促安排介入手术,再到接连遭遇过敏、高烧、肺栓塞,一路走来,确实处处让身边人悬心,尤其远在娘家的江瑶,被他蒙在鼓里,始终以为他只是寻常住院休养。若是此番执意前往等候真的诱发新的并发症,先前所有隐瞒和苦心全都白费,身怀六甲的妻子必然遭受重创。
身旁的小姑娘好奇凑在轮椅边,小手扒着轮椅扶手,听不懂两人话里的沉重,只满心欢喜,一心等着跟着齐思远去门口等爸爸出手术室。
周凯数落完,积压的烦躁慢慢化作无奈,伸手检查一遍固定妥当的输液管路,确认没有弯折受压,又低头扫了眼手环上波动的心率,叹气:“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明明知道冒险,还是拗不过你的执念。”
齐思远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愧疚,轻声开口:“我知道是我任性,委屈你陪着我冒风险。我就在门外坐着,绝不靠近手术室大门,一旦身体不舒服,立刻让你推我回病房。”
他所求从不是上台施救,只是亲眼守在门外,给小姑娘一个念想,也给心里悬着的医患之约一个着落,消解那份无处安放的自责。
周凯拧紧眉头,握着轮椅推手,回身叮嘱小姑娘抓好轮椅侧边:“抓好了别乱跑,咱们慢慢走。”
说完便缓缓推动轮椅,轮椅轱辘缓缓碾过走廊地面,朝着手术室的方向慢慢行进。长廊两侧病房房门紧闭,远处手术室那盏鲜红的手术指示灯依旧顽固亮着,遥遥牵引着轮椅上那人所有的心神。一路上齐思远时不时按住胸口,暗自调整呼吸,努力稳住紊乱的心跳,践行方才和周凯定下的约定。
周凯推着轮椅放缓脚步,避开围在手术室大门外神情焦灼的一众家属,那位瘦弱的女人正被亲友围在中间,脸色灰白,整个人陷在无边的煎熬里,时不时抬眼死死盯着门上不灭的红色手术指示灯。齐思远轻轻抬了抬胳膊,声音虚弱却笃定:“别停在门口,推我去旁边的家属接待室。”
周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间独立接待室装有内窥监控,能通过屏幕实时查看手术室内部画面,心里咯噔一沉,想要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已经费尽周折来到此处,再阻拦反倒只会加重他心底的郁结,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调转轮椅方向,推门走进空置的家属接待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