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二〇〇八年,沈阳东郊一个叫八家子的地方。
那年夏天,推土机开进来了,围墙上刷着白灰大字:“建设大沈阳,造福老百姓。”红的标语,白的墙,太阳底下一晒,晃得人眼疼。一村的人,签字的签字,搬家的搬家,破家值万贯的破烂都装上了卡车,轰轰隆隆地走了。到最后,就剩村东头老韩头那一间土坯房,孤零零戳在那儿,像个倔脾气的老人,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老韩头七十三了,一个人住,老伴死了三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来不了一个电话。房子是他爹手里盖的,土坯是浑河的泥,房梁是棋盘山的松,墙缝里塞的谷草,下雨天能闻见一股粮食的香味儿。开发商的人来了多少趟,从两万涨到五万,又从五万涨到十万,老韩头就是不点头。问急了,他就一句话:“这房子不能拆,拆了,你们担不起。”
推土机手不信这个邪。那天下午,他叼着烟,轰隆隆把机器开到老韩头门口,牙一咬,油门一踩,铁铲子照着山墙就下去了。就听“咣当”一声——不是房子塌了,是推土机熄火了。再打火,打不着。换个师傅来,照样。换台机器,照样。三台推土机围着一间土坯房,愣是跟见了鬼似的,全都哑巴了。
开发商姓马,四十来岁,见过世面,包工程这些年,坟头都平过几个,怕过啥?他让工人都撤了,夜里自己带人悄悄摸过来,准备用挖掘机硬上。可那天傍晚,一个放羊的老头把他拦住了。
“马老板,你听我一句劝。”放羊的老头姓张,七十多了,住在八家子一辈子,羊倌的鞭子一指那间土坯房,“你知道那房子底下是啥不?”
马老板递了根烟:“啥?”
老张头没接烟,压低声音说:“我小时候听老人讲,沈阳这条龙脉,从长白山下来,过铁岭,进沈阳,龙头在故宫,龙尾就在咱们八家子。那老韩家的房子,压的就是龙尾。”
马老板笑了:“老张叔,都啥年代了,你还信这个?”
老张头摇摇头,赶着羊走了。
那天夜里,马老板到底还是去了。他亲自开着一台小挖掘机,带着四个胆大的工人,夜里十一点摸到老韩头家门口。老韩头屋里黑着灯,月亮照在土坯墙上,照出一种灰白的颜色,像老人的骨头。
马老板咬咬牙,一踩油门,挖掘机的爪子高高扬起——
就在爪子要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突然看见老韩头屋里的灯亮了。不是电灯,是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照出一个佝偻的人影,正往炕上躺。
马老板愣住了。他明明看见老韩头下午被劝到儿子那儿去了,村里人都走了,他怎么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又很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里长出来的。马老板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就听那叹息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发现马老板和他的挖掘机倒在离老韩头家五十米远的菜地里,四个人东倒西歪趴在沟边上,呼呼大睡。叫醒了,五个人脸色煞白,谁也说不出话来。马老板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我梦见……一条龙……翻了个身。”
四个工人也梦见了。一模一样的梦: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地底下抬起头来,身子一拧,天摇地动,整个八家子都在晃,晃着晃着,他们就醒了。
马老板踉踉跄跄跑到老韩头家门口,一看,腿都软了。
老韩头的土坯房好好的,可房子前面,昨天还是平地的地方,塌下去一个大坑。坑有三丈深,五丈宽,坑底黑咕隆咚,看不见底。一股凉气从坑里冒出来,大夏天的,让人打哆嗦。而老韩头的房子,就站在坑边上,房基下的土都空了,房子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那儿的。
老韩头从屋里走出来,佝偻着腰,端着一碗粥,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他抬头看了看马老板,没说话,又低头喝粥。
马老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八家子的规划改了。老韩头那间土坯房周围圈了一圈铁皮,成了个工地上的孤岛。再后来,有人夜里路过那儿,说还看见老韩头屋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像老人的眼睛,在黑夜里睁着,看着这座城市,一年一年地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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