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庄园的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长桌上摆着面包、黄油、果酱、牛奶、咖啡,还有小九天没亮就起来做的肉粥。粥是用小砂锅熬的,米粒熬开了花,肉末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和一点点白胡椒粉,香气在整间餐厅里弥漫。金武端着碗喝了两碗,金建业喝了一碗,文毅喝了一碗半,徐妤喝了大半碗,欧阳齐雪喝了一碗。小三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面前也摆了一碗粥,他用勺子搅了两下,没有喝,又放下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喝。大家都在吃自己的早餐,有人在低声讨论今天的对阵,有人在翻秩序册,有人在闭目养神。小辰坐在南嘉旁边,手里拿着半块抹了黄油的面包,啃得满嘴都是,南嘉用餐巾纸给他擦了擦嘴角,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啃。
小三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不是他自己系的,是南嘉早上敲了他的门,站在门口等他出来,看了一眼他的领带,说了声“过来”,他走过去,她重新给他系了一遍。系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他站在走廊里摸了摸领带结,耳朵有点红。
小九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刚煎好的鸡蛋,金黄色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他把碟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三面前的粥碗,问你怎么没喝。小三说不太饿。小九看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第二句,转身回厨房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新的出来,放在小三面前,说热的,趁热喝。小三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小九站在旁边看着他咽下去了,才转身去招呼别人。
七点半,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代表团的人陆续上车,今天没有人说话,连金武都没有翻秩序册。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柏树林荫道的树影从车窗外一掠而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小辰坐在南嘉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小本子,今天没有画画,他把本子翻开到昨天的那一页,上面画着那只被改瘦了的狐狸,用手指头描着狐狸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小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今天没有闭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睛里没有焦点,外面的景物从他眼睛里流过去又流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金武从前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小三没有注意到,金武又转回去了。
车到了会场门口,各国代表团已经陆续到了。小三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等了一下,等南嘉牵着小辰下来,他才往前走。他的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像散步,但今天不像逛公园了,像走在一条他走了很多遍的路上,不着急,但也不会停下来看风景。
他的领带系好了,衬衫扣子系好了,头发还是没有用发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毛。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那种懒洋洋里多了一点什么,像一个弹簧被慢慢压下去了,外表看不出变化,但里面的力在积蓄。
小辰走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小三低头看了小辰一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小辰伸出手,拉住了小三的衣角。小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衣角被小辰攥在手心里,皱巴巴的,他没有去抚平。
走进赛场之前,南嘉叫住了他。小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南嘉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看着小三,说了一句:“下你的棋。”四个字,不多不少。小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赛场。
小辰站在南嘉旁边,仰着脸问她:“姐姐,你跟三哥哥说了什么?”南嘉说:“没什么。”小辰想了想,又问:“那是秘密吗?”南嘉说:“不是。”小辰没有继续问了,低下头把小本子上那只狐狸的尾巴涂黑了一点。
赛场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四十多张棋盘已经摆好了,棋盒的盖子都打开了,黑白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两支等待检阅的军队。裁判站在各自的赛桌旁,秒表挂在脖子上,金色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各国代表团、记者、棋迷,黑压压的一片,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远处河水的流动声。
小三走到自己的赛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棋盒,没有看棋盘,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木纹上,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又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听过。昨天听过,前天也听过,在秩序册上看过无数次那个名字对应的棋谱,在心里和那个人下过无数次棋。但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还是抬起头看了。
朴正洙从入口走进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藏青色的,上面有很细的银色条纹。他的头发和哥哥朴正焕一样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在灯光下反着光,但脸比哥哥柔和一些,眉眼之间多了一点少年的青涩。他二十二岁,比小三大一岁,但看起来比小三年轻,像一个刚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还没被社会打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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