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辰坐在南嘉旁边,手里拿着蜡笔在本子上画画,画着画着抬起头,看到小三歪着头睡觉的样子,扯了扯南嘉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三哥哥睡着了。”南嘉“嗯”了一声。小辰又说:“他不是刚赢了棋吗?”南嘉又“嗯”了一声。小辰想了想,说:“我赢了棋睡不着,会开心得在床上打滚。”南嘉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你。”小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画画。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嘴巴弯弯的向下。他在那个人旁边写了三个字:三哥哥。写完了看了看,觉得不像,因为三哥哥没有这么胖。他用橡皮把肚子擦掉了一截,又看了看,还是不像,但他不想改了,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
小三睡得很沉。他不知道有人在议论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的棋谱,不知道有人在秩序册上反复划掉写上的词。他只知道他在睡觉,在做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像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你裹着被子缩在被窝里,外面很冷,被窝里很暖和,你不想起来。那片灰蒙蒙的光慢慢地变成了一片棋盘,十九乘十九的格子,纵横交错的线条,没有棋子,空荡荡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原野,还没有人踩上去。他站在棋盘边上,手里没有棋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的原野。然后他看到了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别人的,一行一行的,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在这片原野上走了很久,走得很累,走得很迷茫。他看着那些脚印,心里没有感觉,不觉得可怜,不觉得可笑,只是看着,像看一幅画,画里有人在走路,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
然后他醒了。
小三睁开眼睛,瞳孔慢慢聚焦,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视野里从模糊变清晰,白光有些刺眼。他眨了几下眼睛,歪着的头慢慢正过来,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睡了四十分钟。不远处的棋盘还在继续,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收棋,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坐直身体,把西装扣子扣上,端起旁边椅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赛场,目光从一张棋盘移到另一张棋盘,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在扫一眼,但每一张棋盘上的局势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下来。他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不是不想看了,是看够了。谁赢谁输,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金武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转过头,看到小三醒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小三没有看他,从口袋里掏出秩序册翻到明天的那一页,看了几秒又合上了,把秩序册塞回口袋。金武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三哥,你刚才那步棋——”小三打断他:“哪步?”金武说:“就是中盘那颗,落在左边的那颗,看起来像是——”他又没说完。他每次跟小三说棋都说不完,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语言跟不上自己的脑子,脑子跟不上小三的棋。小三看了他一眼,说:“那颗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放在那里的。”金武说:“我知道是放在那里的,但为什么放在那里?”小三想了想,说:“因为那里空着。”
金武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里空着。这个答案简单到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但他知道三哥没有耍他。三哥说“因为那里空着”,那就是因为那里空着。没有为什么,没有战略意图,没有深谋远虑,就是那块地方空着,他就放了一颗棋子过去,就像一个人在空地上放了一把椅子,不是因为这里需要一把椅子,只是因为空地在那里,椅子在他手里,他就放下了。
金武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越嚼越觉得没有味道,最后他放弃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因为那里空着”。他想,也许这就是三哥和他的区别。他下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为什么”;三哥下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为什么”。“为什么”是棋手的枷锁,你想得越多,你的棋就越重,越重就越不灵活,越不灵活就越容易被对手看穿。三哥的棋之所以让人看不懂,是因为他自己都不懂——不,不是不懂,是不需要懂。棋在那里,他就落下去,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问水为什么要往低处流。
观众席上,那个戴眼镜的欧洲选手还在想小三的事。他忍不住又问旁边的人:“你们说,他到底是真的很厉害,还是运气好?”韩国选手说:“你赢一盘棋可以靠运气,连赢三盘不可能。”欧洲选手说:“那他是真的很厉害?”日本选手说:“是很厉害,但我觉得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欧洲选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日本选手想了想,说:“有些人很厉害,但你知道他很厉害,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棋里有那种‘我要赢’的劲。他没有。他的棋里没有‘我要赢’,他只是在——”他也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韩国选手替他接了:“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日本选手点了点头:“对。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不是在下棋,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像吃饭,像喝水,像睡觉。”欧洲选手看了看小三睡觉的方向,又看了看日本选手,说:“你们东方人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日本选手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没完全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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