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她轻声说,但手没有收回去,还搭在他胸前,指尖按着领带结的位置。
小九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是嘴唇在动:“米雪儿。”她“嗯”了一声。他又叫了一遍:“米雪儿。”她又“嗯”了一声。然后他吻了她。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那是他们第一次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接吻。昨天南嘉把那颗红宝石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了——不是名义上的,是所有人都不觉得意外、都觉得理所当然的那种。小九把这段关系推进得飞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不后悔,因为他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一九八二年,意大利的秋天。
华方围棋代表团从北京出发,经停上海,然后飞往罗马。飞机是波音七四七,座位是商务舱,因为代表团人数多,经费有限,会长把自己的让给了年纪最大的金建业,自己和副会长挤第一排。小九不是代表团的人,他本来不需要坐这趟飞机。他是来送人的——送小三,送金武,送文毅,送那些穿着他熬夜赶制的西装要去打一场硬仗的兄弟们。他打算把人送到机场就回去,但小三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跟来吧”,小九问为什么,小三说“去了就知道了”。小九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上了飞机。他觉得三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三哥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说话就一定有用。
飞机上的座位是随机分配的。小九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小三坐在他旁边,小辰坐在小三旁边,南嘉坐在过道另一侧。小九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调整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闭着眼睛准备睡觉。他昨晚没有睡好,熬了一整夜赶最后一批西装,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有点干。他不想说话,不想社交,不想做任何需要耗费精力的事情。他只想睡一觉,睡到飞机落地,睡到把这个任务完成,睡到可以躺回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
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是从机舱前部传来的,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礼貌:“欢迎登机,您的座位在右侧靠窗。”英语,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直接搬出来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德语口音——不是那种让人听了觉得别扭的口音,是那种让人听了会想“她是从哪里来的”的口音。小九睁开眼睛,从前排座椅的缝隙看过去。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修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正给一位老年乘客指示座位方向的手。那只手的皮肤很白,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细很细的银色手表,表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两根纤细的指针。然后他看到了她的侧脸。金色的头发在机舱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蜂蜜的那种金,暖暖的,甜甜的。她的眉毛很淡,眉形弯弯的,像用毛笔轻轻画了两笔。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子很挺,但不是那种雕塑式的、有棱角的挺,是那种流畅的、像山脊一样缓缓起伏的挺。她的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没有涂任何东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微微噘着,像是随时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小九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三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看了,你是来送人的,不是来——他没能把这个想法完成,因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听到她呼吸时气流轻轻穿过嘴唇的声音:“先生,需要帮您把外套挂起来吗?”
小九睁开眼睛。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蓝色的空乘制服,白衬衫的领口翻在外面,丝巾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她微微弯着腰,手里等着接他的外套,目光礼貌地落在他脸上,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被秋天的雨洗过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吸引了。那种闪动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小九在看她。从她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的眼睛。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搭在身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递给她。她没有接好,或者是他递歪了,外套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深藏青色的云掠过一片洁白的雪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外套,挂在头顶的衣帽架上。挂完了她问他要喝什么,他说水,温的。她点了点头走了,走路的步子很轻,像猫,臀线在深蓝色的窄裙下面微微摆动,幅度不大,但刚好让人注意到。小九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跟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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