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齐雪站起来走到金建国旁边,从秩序册上指出今天自己的那盘棋。她在这里犯了错,不应该这样走的。复盘的时候金建国和欧阳齐雪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一个在讲为什么会犯错,一个在讲该怎么避免。小九坐在沙发上没有参与,他在看每个人的表情——金武的眼睛盯着秩序册,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心里跟着复盘;文毅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边走过来了,站在金建国身后,踮着脚尖看秩序册,他的脸还是红扑扑的,像刚跑完步;徐妤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在跟着金建国的手指移动,一眨不眨。他的姐姐米雪儿握着茶杯,听不大懂,但听得很认真。
复盘结束后,会长说回去早点休息。没有人动,不是不想走,是觉得就这样走了好像少了点什么。过了几秒,金武第一个站起来说走了走了,累死了,明天再研究。大家这才陆续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把椅子推好,有人把没喝完的水杯端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散开,门关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小九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地毯,地毯上还有几个人踩出的印子,茶几上的饼干碟子还剩下大半,水果没人吃,巧克力脆片也没人吃。米雪儿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说没事的,这才刚开始。米雪儿说我知道。
他在想着那些刚才复盘时没人说出口的担忧——不是哪一步棋下错了,不是哪一个人的心态出了问题,是一整个队伍在面对强敌时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它不在任何人脸上,不在任何人口中,但它在空气里。三天后决赛,这三天能调整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支队伍不会轻易倒下。
他拉着米雪儿上楼。楼梯上的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他推开房间的门,灯亮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他在床边坐下,米雪儿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小九忽然说,我们婚礼,请他们全部来。米雪儿问全部谁,小九说代表团所有人。米雪儿问他确定吗,小九说确定,让他们高兴高兴。他说着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想起了今天比赛的棋局,想起了金建业说的“把每一步棋下好了,自然就走远了”。他想,婚礼也一样,把每一个细节做好了,自然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米雪儿说,睡吧。米雪儿点了点头,关了灯。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微微晃动。月光移到了墙上,落在那幅威尼斯水巷的画上,把蓝色的水照成了银白色。有人在这栋房子的某个房间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翻棋谱,有人在复盘,有人在为三天后的比赛做最后的准备。也有人在睡梦中,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梦见了三天后、梦见了决赛、梦见了胜利,也梦见了婚礼上所有人都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坐在白色桌布铺成的长桌旁,为他鼓掌。
清晨,阳光还没铺满厨房,南嘉已经系好了围裙。灶台上的烤箱嗡嗡地响着,里面几排面包正在慢慢膨起来,表皮开始泛出金黄色。她站在案板前揉着另一块面团,手指用力,手腕灵活,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越揉越光,越揉越软。她做事和说话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做面包也是,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九是被面包的香味勾醒的。他从楼上下来,睡衣还没换,头发翘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站在厨房门口,先是吸了吸鼻子,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扑进去,凑到烤箱前面,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些正在膨起来的面包。
“姐姐终于做东西了!”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在这里吃的一点都不好,他们做的都没有你好吃,还要我自己去做。你知道我多苦吗?”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表情委屈得像一只没抢到鱼干的猫。
南嘉没看他,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了个身,被拍扁,又被揉圆。她嘴角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小九看到了,立刻凑过来,双手撑在案板边上,下巴搁在南嘉肩上,继续倒苦水:“姐姐,我三哥也好苦。那个意面天天吃,吃得人都要变成意面了。”他还想吃中餐,想吃得不得了,想红烧肉想排骨汤想蛋炒饭想饺子想包子想豆浆油条。他想念南嘉做的一切,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半夜还不能偷吃鸡腿。他说到“鸡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眼睛往厨房门口瞟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没有人。
“有米雪儿在,我又不能变成小狐狸。”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告解,“姐姐,我好苦哦。有爱人在身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南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把面团翻了个身,问怎么了,变回小狐狸她就不认识你了?小九摇摇头,说她认识,但是那个,就是不太好意思,你懂吧?就像——就像你在姐夫面前会变成一只猫吗?南嘉没有说话。小九知道她不会回答这种问题,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说谈恋爱真的好麻烦,又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又不能想变狐狸就变狐狸,又不能半夜偷吃鸡腿,怕被发现,不是怕被发现偷吃鸡腿,是怕被发现变成狐狸偷吃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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