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的晨光穿透罗马的薄雾,将整座永恒之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大巴车从庄园驶出的时候,金武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向后飞掠的柏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敲。他知道今天上场的是他父亲。金建业坐在他前面一排,隔着一个走道,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鬓角几缕白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理那些头发,秩序册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金武看不到父亲的表情,但他知道父亲在看什么,那是今天对手的棋谱。韩国棋手,林正洙,九段,世界排名第七,比金建业高三位。两人年纪相仿,段位相近,战绩也相近,在国际赛场上交手过七次,金建业赢了三次,林正洙赢了四次,差一局,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输的人不甘心,赢的人也放不下。
大巴车驶进会场停车场,引擎熄火,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金建业合上秩序册,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好,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格外整齐,也许是昨天理的,发脚齐整,露出干净的鬓角。金武跟在他父亲后面下车,想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加油”?太轻了。说“别紧张”?他父亲不会紧张。他想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后面,踩着父亲的影子走。
会场里灯全亮了,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金建业走进赛场的时候,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但他的气场很重,重到旁边的裁判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林正洙已经坐在对面了,头发比金建业白得少一些,但额前的皱纹更深。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不厚,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大,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看到金建业,微微点了一下头,金建业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对视超过两秒。老对手之间不需要这些,该说的话都在棋盘上,说了四十年了。
猜先的结果,金建业执黑,林正洙执白。金建业拈起黑子,指腹在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棋子在他指间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他稳稳地落在右上角。不是星位,是小目,偏保守的开局。林正洙几乎没有犹豫,白子落下,占了对角的星位。他的棋和他的性格一样,不守,攻,从第一步就开始攻。
金建业的第一步棋落在小目,观众席上有人微微皱眉。在总决赛这样级别的比赛中,执黑走小目显得不够进取,不够有野心,像一个跑了四十年马拉松的老运动员,枪声响起的时候不冲刺,先系鞋带。但金武没有皱眉。他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走小目,不是因为保守,是因为他在等。林正洙喜欢攻,你越守他攻得越凶,你越退他追得越紧。但如果你只是站在那里不攻也不守,他就会开始想,他在想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退,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守。想着想着他的刀就钝了。林正洙的第二手棋落在另一个角,还是星位,还是攻。他的棋像潮水,一波接一波,不给你喘息的机会。金建业的黑子一颗一颗落下,像礁石,潮水拍上来,浪花碎了,礁石还在。
下到第四十多手的时候,金建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在局部纠缠,没有和林正洙的潮水硬碰硬,而是把黑子落在了中腹的一个空旷位置。那步棋看起来毫无意义,周围没有自己的子,没有敌人的子,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的人在荒原上站着。林正洙看着那颗黑子,手在棋盒上停了两秒。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这颗黑子的用意——是进攻的前奏,是防守的准备,还是只是虚晃一枪?他算不出,这颗子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金武在观众席上握紧了扶手。他知道那步棋,他见过那步棋,不是在职业赛场上,是在谢家的客厅里。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谢卿坐在对面,手里拈着一颗白子,落下,啪的一声,很轻。他站在旁边看着那颗白子孤零零地躺在棋盘上,当时看不懂,后来也没看懂,但他记住了那步棋的形态,记住了那颗子落下的位置,记住了它和周围所有棋子之间的距离。现在他父亲把那步棋用在了自己的棋盘上,不是照搬,是变形,是因地制宜,是把谢卿的棋路融进了自己的骨髓里。
林正洙的白子没有理会那颗孤零零的黑子,继续在边角进攻。金建业的黑子不急不慢地应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冒进,不退缩,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收鞘。那孤零零的黑子还躺在那里,没有任何作用。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看不懂那步棋,不知道金建业为什么要把一颗子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金武没有议论,他的眼睛盯着那颗黑子,嘴角紧抿,因为他知道那颗子不是没有意义,它是一根钉子,钉在那里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以后用。林正洙不知道那里有一根钉子,他还在潮水般地进攻,黑子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金建业的黑子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观众席上有人摇头,以为他不行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四十五岁了,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领先,落后,领先,落后,像潮汐,像呼吸,像他这四十五年起起伏伏的人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