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挨打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尤其是弯腰的时候,肋巴骨像被针扎似的。天刚蒙蒙亮,我就挣扎着爬起来,舀起一瓢刺骨的井水,从头浇到脚,激得我牙关直打颤。冷水一激,脑子清醒了些,身上的疼也好像麻木了点。
张麻子揣着手站在门口,斜眼看着我,阴阳怪气地说:“哟,咱们何先生眼前的红人起得真早啊?怎么,还等着人家八抬大轿来请你?”
我没接话,闷头把院子里散落的柴火归拢到墙角。我知道,我越是不吭声,他越觉得没趣。果然,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去,还是不去?我心里像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何先生没说不让去,可张麻子这态度……我咬咬牙,还是决定去户房那边看一眼。就算挨顿骂,也好过自己坏了规矩。
走到户房院门口,我有点不敢进去,只在门口探头探脑。何先生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掸着公廨门框上的灰。他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我脸上估计还带着昨天挨揍后的青紫。
“来了就进来,在门口晃什么。”他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应了一声,小跑进去。“先生,今天干什么活儿?”
他没立刻回答,放下鸡毛掸子,回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地上几捆散开的册子:“这些是历年河工摊派的记录,册子乱了,你按书脊上写的干支年份,重新理一理,顺序别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认得字,就看笔画,找长得一样的摆在一起。”
“是,先生。”我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些册子。书脊上确实有字,有的墨色深,有的浅。在我眼里,它们就是一堆歪歪扭扭的黑道道,长得都差不多。我只好瞪大眼睛,拼命去记哪个册子上的字有几个叉叉,哪个的字像个方框框,哪个又带着个小钩钩。这比搬东西累多了,没一会儿,眼睛就又酸又涩。
何先生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对着册子发愣,就会用笔杆指一下:“那个,‘甲’字开头,放最前面。”或者,“那个是‘戌’年,放那摞。”
我赶紧照做,心里默默记着:四道竖杠杠是“甲”,那个像小旗子的是“戌”。
干到快中午,我正埋头跟一堆“丙”年和“内”字较劲——在我眼里它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何先生忽然放下笔,走到我身边。他抽出一本册子,指着书脊上的一个字,问:“这个,认得是什么吗?”
我老实地摇头。
“这是‘水’字。”他用手指在册子封皮上比划着,“江河湖海,都离不开水。河工的册子,这个字最常见。”
他又指着旁边一本:“这个,是‘工’字。干活出力的,就是工。”
“水……工……”我嘴里喃喃地念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的模样,想把它们的笔画刻在脑子里。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些黑道道叫什么,是什么意思。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痒痒的,又有点发热。
何先生没再多说,又回去写他的东西了。但我却像开了窍,再整理册子的时候,不光看形状,也开始留意何先生提到过的那些字。看到“水”字旁,就猜想可能跟河有关;看到“工”字,就想到出夫役。这么一来,虽然还是大半靠蒙,但好像不那么抓瞎了。
下午,我搬一摞理好的册子时,最上面一本没放稳,滑了下来。何先生正在旁边书架找东西,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托,把册子接住了。他拍了拍册子上的灰,随口说:“手脚还算稳当,就是眼里要有活儿,心要细。”
就这一句话,让我干到太阳西斜都不觉得累。
下工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点轻飘飘的。虽然身上还疼,但我今天认识了两个字,还得了何先生一句“手脚稳当”。这比我多吃了半个窝头还让人舒坦。
回到杂役房,张麻子见我回来,倒是没再立刻找茬,只是阴恻恻地瞪了我一眼。赵小五凑过来,小声问:“石头,何先生没为难你吧?我看麻子哥今天脸色可不善。”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心里明白,何先生那儿不是避风港,张麻子这根刺,还扎在我肉里呢。但不知怎么,知道了“水”和“工”怎么写之后,我忽然觉得,这高大的衙门围墙,好像也不是那么密不透风了。
夜里,我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用手指在冰冷的土炕上,一遍遍划拉着脑子里记下的“水”字和“工”字。划着划着,我忽然想起白天整理河工册子时,好像在一个破旧的册子封底夹缝里,摸到一小块硬硬的东西,当时没在意。
那是什么?会不会是哪个前任书吏不小心落下的?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个小虫子,在我心里钻来钻去。明天去,要不要偷偷拿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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