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贤章回到汴京已有月余,却突然收到宣城来的信件。
他疑惑打开,是那个高岭之花安书栩写来的信,信上告诉他,张贵在某一晚,遭遇不幸阖然长辞。
当时他在窗台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爹来了,他都没发现。
他没哭,没闹,每天正常值,去完成祖父交给他的任务,一切风平浪静、平淡无波。
他将宣城的记忆连同那个名为的挚友一同封存,不敢轻易触碰。
他宁愿相信她是挣脱了这具躯壳,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唯有这样想,心口的钝痛才能稍缓几分。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老仆送来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陶罐,说是宣城寄来的。
那陶罐粗陋笨重,封口用泥浆仔细糊着,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心中莫名一紧,挥退众人,独自在书房中对着陶罐良久,才小心地敲开泥封。
没有预想中的酒香或是什么奇特物件。罐子里,是满满一罐土。
深褐色的、带着宣城特有潮气的泥土。
他先是愕然,随即,指尖在触及泥土表面时,猛地一顿。
在那湿润的土面上,竟倔强地冒出了十几点纤细的、嫩绿色的新芽!它们簇拥在一起,在昏暗的书房里,焕发着近乎刺眼的生机。
而在陶罐内侧,贴近罐口的地方,有人用小刀,清晰地划下几个现代字:
“老冯,替你,看顾春天。”
替你,看顾春天。冯贤章的眼前瞬间模糊。
他记起来了,在宣城最后一个傍晚,他们坐在城墙上的的避风亭,看着远处荒芜的田地。
他曾指着那片土地,半开玩笑半是落寞的说:
“你看,这秋冬来了,连杂草都长得这么艰难。这次离别,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老冯,想我就打电话,虽然我一直不在服务区。”
“那我还不如给你飞鸽传书。”
“嗬,你家还有这玩意?”
“那当然,等过了冬天,天气暖和一点,我就从汴京那边放飞鸽传信给你,我可警告你啊,不许抓了烤来吃。”
钟离七汀嘎嘎一笑。
“嗯,我是怕鸽子一路飞过来着凉,想把它放在胃里暖暖。”
“得了吧你!吃货。”
“老冯,幸亏这世界有你,我才不孤单。“
“嗯,三哥,一路有你同行,苦一点我也愿意,苦太多就算了。”
“切,确认过眼神, 就你不是人。”
“噢,那我是神。三哥,你知道我为啥喜欢喊你三哥吗?”
“Way?”
“萨瓦迪卡。”
钟离七汀气结,磨牙。
“你才是人妖。难怪我总感觉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现在才知道是报应。”
“万物有因必有果 ,你的报应就是我 !”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叫你老冯吗?”
“为啥?”
“因为古代的女子会吟诗 ,现代的女子会作对,你越不让我喊,我偏要喊。”
“你把我秀哭了。”
她当时只是哈哈大笑,没再接话。
原来,他当时随便的一句话,她已经记在了心里。
钟离七汀在他离开后,去那片他们共同眺望过的土地上,亲手挖回了这一罐泥土。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完成任务,会不会死于非命。
无论是留下或者离开,她都固执的想在这泥罐里,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泥土里,种下这不知名的草籽,野草的生命力顽强 ,它会好好活下去 ,越长越高 。
钟离七汀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老冯:
无论我在与不在,无论你回不回来,你所惦念的、担忧的那个,我会替你看着。
如果我能留下,我会让这片土地为你长出春天。
如果我必须离开,那么这一罐破土而出的新绿,就是我为你守住的、最后的诺言。
她没有说告别,没有说珍重。
她只是将一片缩小的、正在发生的,跨越生死,送到了他的面前。
冯贤章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绿芽。
“三哥,我还没来得及看广告。”
冰凉的泪水终于挣脱束缚,一滴一滴,落进陶罐的泥土里,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他仿佛看到,在宣城清冷的月光下,那个顶着张贵身躯的女孩,蹲在荒芜的田埂边,小心翼翼地,将带着草籽的泥土,一捧一捧,装进陶罐里的身影。
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他将陶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住了一个沉默的、却拥有磅礴生命力的誓言。
从此,他的书房里,永远住着一个春天,那罐泥土被冯贤章置于书房窗边最敞亮的位置。
起初,府中下人们对此颇感诧异,私下议论少爷为何将一罐野草供在案头。
唯有冯贤章自己知道,这并非野草,而是他在这个冰冷时空中,唯一能触摸到的、带着温度的信标。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每日拂晓,他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边,俯身细看那些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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