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像一块浸透了铅的灰布,沉沉压在阵地的上空。林锐趴在战壕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他甚至能尝到那混着尘土的咸味。三小时前,敌军的炮火覆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原本还算规整的战壕炸得面目全非,现在他身下的泥土还带着炮弹爆炸后的余温,偶尔有细小的土块从战壕壁上滚落,砸在钢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连长,三班的弹药快见底了!”通讯兵小陈猫着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喘息,他的左臂用三角巾草草缠着,渗出来的血把布巾染成了深褐色。林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火力点里,机枪的射击声已经从之前的急促连射,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点射,像一台快要耗尽油的机器。
他咬了咬牙,伸手拍了拍小陈的后背:“去把预备队的弹药分一半给三班,告诉他们,就算用手榴弹,也得把那片开阔地守住。”小陈刚要转身,一阵尖锐的炮弹呼啸声突然划破天空,林锐下意识地把他按进战壕,紧接着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裹挟着碎石和泥土扑面而来,两人瞬间被埋了半截身子。
咳嗽着扒开脸上的泥土,林锐第一眼就看向三班的火力点。那里的机枪声停了。他心里一沉,刚要起身,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火力点里爬出来,是三班的新兵李栓柱。这孩子是补充团上个月刚补进来的,入伍前还是个放牛郎,枪都没摸熟就上了战场,此刻他的军装被烧得破烂不堪,脸上沾着黑灰,却死死抱着一挺重机枪,跌跌撞撞地往战壕这边挪。
“连长!机枪没坏!就是……就是班长他……”李栓柱的声音哽咽着,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打断。林锐抬头,看见敌军的冲锋梯队已经越过了前方的铁丝网,黑压压的人影在烟雾中晃动,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他一把夺过李栓柱怀里的机枪,架在战壕边缘的土堆上,对着那些人影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时,右侧阵地的断壁残垣后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不是敌军的语言,是带着北方口音的汉语,密密麻麻的子弹像雨点般朝着敌军侧翼扫去!林锐心里一惊,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浑身是血的士兵从山包后涌出来,前队端着步枪冲锋,中队抬着重机枪压制,后队用绑腿拖着伤员、扛着炮管跟进,领头人肩上半块“153旅炮营”的臂章在硝烟里晃得刺眼——竟是153旅的炮营残部!
“是153旅的弟兄!”身边的士兵惊得忘了射击,林锐心里更是翻起惊涛:他前两天刚接到师部通知,陆铭凡已接管153旅,可看这支部队的样子,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领头的汉子穿着沾着弹痕的炮兵军官服,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缠在腰间,攥着一把测距仪边冲边吼:“153旅炮营的!跟我上!把侧翼缺口堵上,等旅部的命令!”
他们的反冲锋打得敌军措手不及,原本逼近的冲锋梯队瞬间溃散,向后退了近三十米。林锐立刻吼道:“所有人火力掩护!跟153旅的弟兄们把口子扎死!”战壕里的士兵回过神,火力与153旅残部交织成网,硬生生把敌军逼回了百米外的火力覆盖区。
趁着敌军暂歇,领头汉子带着人撤进战壕,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硝烟,对林锐敬了个急促的军礼:“同志!153旅炮营营长孙伯龄!三天前左翼阵地被突破,我们跟旅部失联,我收拢了炮营、步兵一营的残兵,一共二百五十七人,一路打一路找主力,刚才听见这边枪响,就猜是友军阵地,赶紧过来了!”
林锐连忙扶住他,到了嘴边的“陆团长接管”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个,只会打乱他们的军心。他目光扫过队伍:八十多个轻伤员正互相包扎伤口,有几个炮营兵还在检查迫击炮的炮膛;五十多个重伤员靠在战壕壁上,用没受伤的手给步枪压子弹;装备比预想中完整——十二挺重机枪分架在战壕沿线,六门迫击炮靠在土坡后(孙伯龄说这是突围时,他跟弟兄们喊着“炮在人在”,拼着牺牲两个炮手从敌军阵地里抢回来的),二十多个士兵背着沉甸甸的弹药箱,箱上还印着153旅原有的番号标识。那个蹲在重机枪旁检查零件的老兵,林锐看着眼熟,像是之前在153旅见过的机枪连班长张振邦,他身边两个年轻兵正给枪管浇水降温,是孙伯龄喊来的炮营兵周铁山、王长顺。
“孙营长,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林锐攥紧他的手,“我们这边快撑不住了,三班火力点被炸平,弹药也只剩个底儿。”孙伯龄拍了拍身边的弹药箱,声音里带着炮兵特有的沉稳:“放心!我们突围时端了敌军一个临时补给点,带了八箱迫击炮弹、十二箱重机枪子弹!你把右翼阵地交给我,炮营负责轰掉敌军的火力点,机枪连架交叉火力,步兵补战壕缺口,153旅的兵,守阵地从不含糊!”
话音刚落,敌军的炮火又铺天盖地砸了过来,战壕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孙伯龄一把将林锐按进防炮洞,自己猫着腰往右侧土坡跑,沿途对着士兵们沉声部署:“周铁山、王长顺,把三门炮架在矮墙后!瞄准敌军那两个冒黑烟的重机枪巢,用‘三点测距法’算偏差——都记着,炮营的老规矩,一发试射,两发修正,第三发必须命中!张振邦,你带机枪手往前挪五米,形成倒三角火力网,别给敌军留冲锋的空当!”他蹲在战壕壁前,指尖沾着血和黑灰,快速画出火力部署图,线条干脆利落,全是153旅炮营多年实战练出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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