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墙上那张被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京城防图。陆铭凡指尖按在“雨花台”三个字上,指腹摩挲着图上的战壕标记——那是补充团上周死守的阵地,可就在刚才,通信兵跌跌撞撞闯进来,带来了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团、团长!雨花台……守不住了!36师的弟兄撤下来了,我们团已经暴露在日军活力下,日军已经占了主峰!”
陆铭凡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补充团从雨花台撤下来才三天,八百多弟兄拼到只剩六百,营长周虎的胳膊还缠着绷带,那是被日军的手榴弹炸伤的。如今要是雨花台阵地丢了,意味着南京城南的最后一道屏障没了,日军随时能顺着中华门往城里冲。
“陆团长,雨花台一丢,城西也撑不住了!再不想办法,咱们真成瓮中之鳖了!”身旁的153旅副团长王奎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发哑。153旅原旅长在光华门阵亡,残部六百余人溃散城北,两天前由陆铭凡以补充团团长身份代管。他看着陆铭凡紧绷的侧脸,补充道:“补充团在雨花台硬撑了十几天,又发了三个月军饷,弟兄们兜里有底、手里有胆,可现在……得先找条活路啊!”
“撤?”陆铭凡猛地抬眼,目光里的冷意混着血丝,让王奎愣了愣。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冷意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历史上1937年12月12日的南京城破夜,唐生智仓促下令撤退,数万守军挤在挹江门抢道,日军机枪在背后扫射,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断裂船板,是刻在他记忆里的血色烙印。如今雨花台失守,这一天恐怕要提前到来。
“不能乱。”陆铭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痛,“雨花台要是守不住,就已经对不起牺牲的弟兄;要是撤退再乱,更多人得死,咱们更没脸见他们!”他的补充团尚存六百余人,都是雨花台下来的“幸存者”,再加上153旅残部,一千两百多号人攥在一起,是城北眼下唯一能稳住秩序的力量。他必须攥紧挹江门和下关码头,哪怕用命去换。
他拽过军用信纸,铅笔飞速划过,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王副团长,你带153旅能战斗的三百弟兄,再配补充团二营,他胳膊伤没好,让他带伤上!你们立刻去挹江门!你守城门洞,只许出不许进;周虎带二营在两侧架起机枪警戒,见着抢道、抢老百姓东西的散兵,先朝天鸣枪,再不听,直接拦!就说奉城防司令部临时调度,雨花台的弟兄在这儿守着,谁坏规矩,就是跟补充团过不去!”
王奎眼神一凛——补充团二营在雨花台的狠劲他见过,顶着日军的炮火守了三天,没退一步,现在让他们架机枪拦人,没人敢真的硬闯。但他还是顾虑:“李胜的伤……”
“伤了也得上!”陆铭凡声音陡然提高,“你去告诉李胜,雨花台的弟兄没白死,咱们得让活着的走出去!军饷拿了,阵地丢了,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这点伤算什么?雨花台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开,城里只会更乱,他们必须抢在溃兵潮涌来前,把挹江门堵成“安全闸”。
王奎点头:“好!我这就去找李胜!”
刚出门,就撞见李胜挎着步枪走来,绷带渗着血丝,却腰杆挺直:“团长,听说雨花台丢了?让我去挹江门!我带二营的弟兄,保证没人敢乱挤!”他是个急性子,早从通信兵嘴里听到了消息,主动找来了。
陆铭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安全,别硬拼,守住秩序就行。”
看着李胜和王奎带着人匆匆离去,陆铭凡抓起望远镜,对身边补充团一营营长赵栓柱喊:“赵栓柱,带你的人跟我去下关码头!雨花台没守住,码头不能再乱,咱们得让伤兵和弟兄们活着过江!”赵虎左脸一道刀疤,是雨花台拼刺刀时留下的,闻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团长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在码头抢船!”
出了指挥部,街上已经开始出现溃散的散兵——有的是从雨花台撤下来的36师弟兄,有的是城西阵地退下来的,拖着枪,脸上满是疲惫和慌乱。补充团的士兵跟在赵虎身后,步伐沉稳,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他们也是溃兵,但他们没乱,因为兜里有军饷,心里有气性,更因为陆铭凡说过,“就算阵地丢了,也得像个军人一样撤退”。
陆铭凡拽住一个跑过的36师士兵,厉声问:“下关码头的渡船呢?谁在管?”
那士兵哭丧着脸:“码、码头乱着呢!有人听说雨花台丢了,都在抢船,船老板被打了,躺在地上不动了!”
陆铭凡心里一沉,果然,雨花台失守成了压垮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快步往码头赶,沿途对赵虎吩咐:“让你的人分头找木船,渔船、货船,能浮起来的都划到码头!告诉船老板,军饷按价给,要是有人敢抢,直接抓!”
赶到下关码头,景象比预想的更糟。三艘渡船旁,几个不同番号的军官正围着船老大的尸体争执,有人已拔枪对准了同伴。江风卷着血腥味和腥味吹过来,陆铭凡一眼就看到江面上飘着几只翻船,其中一只的船舷上,挂着件熟悉的补充团军装——是三天前从雨花台撤下来时,落在江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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