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长江,水色比春时沉了些,像被揉进了半捧砚台底的墨。林渡撑着竹篙立在船头,蓝布衫的下摆被江风扫得晃悠,脚边的竹篮里,忘忧草的淡香混着水汽飘散开,隐约压过了江面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冷意。
“渡小哥,到对岸码头得多久?”船尾的老渔翁叼着旱烟,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目光扫过江面,“今儿个这风不对劲,吹得人后颈发毛。”
林渡没回头,竹篙往水里一点,船身稳稳地往前滑了丈余。他耳朵动了动,江风裹着细碎的絮语钻进耳中——不是活人的话,是亡魂的执念在飘。那声音很轻,像浸了水的棉线,反复绕着一句:“镯子……我的镯子掉了。”
“快则一刻钟。”林渡应着老渔翁,视线落在左前方的江面。那里的水色比别处深,像一块沉在江里的黑布,偶尔有气泡往上冒,破在水面时,带着点极淡的胭脂味。
他知道那是谁。三天前的夜里,他就见过那抹红。也是在这片江域,一个穿红嫁衣的少女亡魂蹲在船边,指尖划过水面,一遍遍地说镯子掉了。那时他按祖训,只当没听见——渡桥人只渡执念已了的亡魂过阴阳桥,不沾未消的因果。可少女指尖的凉意透过船板渗过来时,他总想起五年前那个同样带着执念投江的女孩,心口像是被江水泡胀的木塞,堵得发闷。
竹篙再次入水,林渡故意让船往那片深水区偏了偏。江风里的絮语突然清晰起来,带着点急切:“帮我找找……在下面,很冷。”
“渡小哥,往那边去干啥?”老渔翁察觉船向偏了,急忙摆手,“那片是老沉船区,底下暗礁多!”
林渡没停,竹篙抵住一块暗礁,船身稳了下来。他弯腰从竹篮里抽出三株忘忧草,用草叶编了个简单的结,轻轻丢进水里。草结在水面打了个转,沉下去时,那片深水区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圈圈红影,像有人在水下展开了红绸。
“是她。”林渡低声说。老渔翁没听清,只看见林渡卷起裤腿,竟要往水里跳,顿时急了:“你疯了!这水底下邪性得很!”
林渡回头笑了笑,从船舷旁拎起那支祖传的渡魂桨。桨身刻满水纹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那是泡了百年雄黄酒的颜色。他把桨递给老渔翁:“帮我撑会儿船,我去捞个东西。”
不等老渔翁阻拦,林渡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江中。江水比他想的更凉,刚没到腰,就有一股冷意缠上脚踝,像是有人在拽他的裤脚。他握着渡魂桨往水下探,桨身的符文碰到冷水,亮起微弱的光,那股拽力顿时弱了些。
江风里的絮语近在耳边,带着哭腔:“在左边……石头缝里。”
林渡顺着感觉往左边游,水下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一块块暗礁的轮廓。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点冰凉的硬物,借着渡魂桨的微光看去,是一只玉镯,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细小的缠枝纹,卡在两块暗礁中间。
就在他伸手去拿玉镯时,脚踝突然被死死拽住。这次的力道比之前大得多,带着股要把他拖进江底的狠劲。林渡低头,看见那抹红嫁衣就在他脚边,少女亡魂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却满是执念:“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她的手紧紧抓着林渡的脚踝,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却没留下伤口——亡魂的执念再深,也伤不了持有渡魂桨的渡桥人。林渡握住玉镯,轻轻一拔,将它从石缝里取了出来。
“给你。”林渡把玉镯递到少女面前。少女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点光,她接过玉镯,慢慢戴在手腕上。那瞬间,缠在林渡脚踝上的力道消失了,江风里的絮语也停了。
少女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忽然笑了笑,那抹红嫁衣在水中渐渐变得透明。她朝林渡鞠了一躬,转身向江底深处游去——那里,一道淡金色的光桥若隐若现,是只有执念已了的亡魂才能看见的阴阳桥。
林渡握着渡魂桨,浮上水面时,看见老渔翁正举着桨,紧张地盯着水面。“上来了!”林渡拍了拍船板,翻身上船。
老渔翁见他手里空着,只当他没捞到东西,松了口气:“没捞着就没捞着,安全要紧。”
林渡没解释,只是把渡魂桨放回原处。江风又吹了过来,这次没了絮语,只有水汽和忘忧草的清香。他望着少女亡魂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心口——那堵了五年的闷意,竟散了些。
爷爷说的“不沾因果”,或许是错的。林渡想。帮亡魂解开执念,不是沾因果,是渡他们,也是渡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的江面突然翻起大浪,一股浓烈的腥气顺着江风飘过来,比刚才的胭脂味更冲,带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林渡猛地抬头,看见上游方向的水色变成了墨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江底苏醒,正顺着江水,往这边来。
渡魂桨上的符文,突然剧烈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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