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县衙内,炭盆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沈章拆开母亲自长安来的家书,逐字逐句阅读着。
当看到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以及武帝最终那“等同颠覆国祚”的严厉旨意时,她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至少,明面上的攻讦会暂时平息。
王铮之流短期内不敢再以“女子之身”为由头来找麻烦。
云川可以赢得一段不受过多干扰的发展时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远山如黛,云川城内外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然,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出,另一股更沉重幽远的忧虑,便如同窗外沉沉的暮色,悄然漫上心头。
武帝……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给予她机会,又为她遮风挡雨的帝王尊号。
陛下在位已久,励精图治,开创了包括女子恩科在内的不少新政。
但她年岁渐长,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龙体康健,圣寿绵长,至多……也不过再执政一二十年吧?
那么,之后呢?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今日这道护身符,是陛下以无上权威强行颁下的。
它源于圣心独断,依赖于一位开明君主的个人意志和强力手腕。
可帝王之心,深似海。
今日她可以因为需要人才、需要制衡旧势力而支持女子科举,明日若觉得女子势力尾大不掉,或是为了安抚保守派,是否会转而压制?
更长远地看,下一任君王呢?
是否会延续陛下的政策?
还是会认为女子干政是乱象之源,一举废止所有女子的功名与官职?
难道女子读书明理、报效家国的权利,女子能否立于朝堂、施展抱负的命运,最终只能系于一人之身,寄希望于上位者一时的喜怒与偏好吗?
这何其脆弱!何其不公!
沈章握拳,砸在窗台。
云川县学里那些女孩子充满希望的晶晶亮眼。
林施、方惠离去时那背水一战的决绝。
苏秀说起掌管钱粮时那发自内心的光彩。
母亲在朝堂上那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应对……
她们所有人的努力,所有看似坚实的成就,原来都建立在这样一座看似宏伟,实则根基并不牢固的沙塔之上。
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了她的肩上,比之前应对王铮巡察时更加沉重。
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真正的轻松,反而让她看到了更深处、更根本的危机。
这个世道……
她关上了窗户,将渐深的寒霜隔绝在外,转身回到书案前。
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治理好一县之地,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在现有的规则下做一个能吏。
她必须更快成长,掌握更大的力量,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她要在陛下还在位、还能为她们遮风挡雨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扎下更深的根基,凝聚起更强的力量,做出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抹杀的实绩。
她要让女子为官,不再仅仅是帝王恩赐的“异数”,而要逐渐变成朝廷不得不依赖的“常态”。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沈章提起笔,开始给母亲回信,也同时是在为自己,勾勒一幅更加艰难也更加宏大的未来蓝图。
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
最先察觉到沈章不对劲的,是日日与她相处的沈容。
以往,无论公务多么繁忙,用晚食时,沈章总会细嚼慢咽,
还会与沈容说些衙门里的趣事,或是问问祖母的身体,算是她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可最近,沈容发现妹妹用饭的速度快了许多,几乎是囫囵吞下,时常她一碗饭还没吃完,妹妹已经放下筷子,道一声“阿姊慢用”,便又匆匆转回书房,或是去寻祖父商议事情。
那背影,像是有无形鞭子驱赶着的急促。
更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她对县学的态度上。
沈章重视教化,时常会抽空去县学看看,这是惯例。
但近来她去的次数未免太过频繁,而且不再只是询问进度,鼓励学子。
她开始亲自检查孩子们的课业,尤其是那些女学生的。
“这句释义含糊不清,回去重读!”
“算学题思路僵化,只会套用成法,如何能应对万变?”
“策论空泛无物,你的见识呢?你的想法呢?!”
她的话语变得尖锐,要求严苛。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学生,被她当众指出错处,眼圈都红了,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连教授蒙童的沈洵都微微蹙眉,私下对沈容叹道:
“章儿近来……心气未免太急了些,揠苗助长,非学子之福啊。”
沈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妹妹肩上的担子重,经历了王铮巡察的风波,心中定然有压力。
可这般急躁,近乎苛责,不像是她平日沉稳的作风。
这晚,沈章又是匆匆用完饭,起身欲走。
沈容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轻声唤住她:“阿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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