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心中所有的委屈在此刻沉淀下来。
他看着兄长离去的疲惫背影,想着苏砚卿含泪的肯定,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心中破土而出,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他要演下去。
但不再是为了模仿那个虚幻的影子,博取他人的赞叹。
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兄长,不再独木难支;
为了生养他的沈家门户,能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
甚至……为了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此刻正经历着剧痛与变革的土地,或许,他也能尽上一点微薄的力量。
这不再是一场被迫的模仿秀。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守护之责,以“沈聿”之名,为他所珍视的一切。
想到这里,沈聿走到书案前,将那封至关重要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步履坚定地走向书柜,手指颤抖着,伸向了第三个柜子的门环——那里,放着关于沈家药材生意的薄册子。
先从最熟悉的开始吧。至少,沈家的药材铺子,他小时候也曾跟着管事去玩过,认得几味药草……吧?
沈聿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第三个柜子的门。
柜中物件不多,最显眼处果然放着一本薄薄的蓝色册子。他将其取出,入手微沉,带着新墨特有的气息。
他坐回书案前,郑重地翻开了这本决定他“扮演”生涯起点的册子。
只一眼,沈聿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简体字!
又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看着眼熟却又似是而非的鬼画符!
他艰难地辨认着标题——《沈记药材经营现状与优化建议》,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他的无知。
硬着头皮往下看。开篇就是一连串他从未听过的词:“市场供需分析”、“供应链风险”、“品牌溢价”“边际收益”……沈聿只觉得眼前发黑,这些词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如同天书!
他烦躁地用手指戳着“供应链”这三个字:“链?什么链?拴狗的那种铁链子吗?”
他耐着性子,跳过这些让他头晕目眩的“高论”,直接往后翻,寻找具体的、他能看懂的东西。
终于,在册子中间部分,他看到了熟悉的字眼——药材名!
“三七:滇南道地药材,止血效佳。研究显示其皂苷含量受采收时节、炮制火候影响大。现行“九蒸九晒”古法耗时耗力,过度曝晒等环节还易致有效成分流失。建议试行60度以下恒温烘干法,时长缩三分之二,或可提升药效稳定性。”
沈聿紧盯着这段文字,手指在“三七”两个字上摩挲。三七!这个他认识!沈家药铺的招牌止血散里就有它!
小时候溜进库房,他还偷偷掰过一块,味道苦得他直吐舌头。至于什么“皂苷”、“恒温烘干”……他完全不懂。但“九蒸九晒”他知道,老掌柜们常挂在嘴边,是祖传的讲究法子。
这个“异乡魂”竟敢说这法子不好?还说什么“恒温烘干”?
他撇撇嘴,本能地想嗤笑一声“胡言乱语”,但想到兄长的嘱托和苏砚卿的眼泪,又硬生生把嘲讽咽了回去。他继续往下看。
“川贝母:价昂,伪品甚多。真品‘怀中抱月’特征需着重培训伙计辨识。另,预测明年春夏之交,江南或有湿温时疫(类似后世‘流感’),川贝配伍需求将激增,建议提前囤积优质货源,尤重‘松潘贝’。”
囤积川贝?沈聿捏着下巴。这个倒像是正经做生意的路数。
虽然不知道“湿温时疫”是真是假,但未雨绸缪总没错。他沈二少爷别的本事没有,花钱囤东西可是老本行!这个他熟!
再往下翻,是一页单独夹着的纸,墨迹更新些:
“近期需警惕合作方:
‘庆和堂’东家周世昌:此人表面豪爽,实则斤斤计较,且与樱花国‘三井洋行’药材买办过从甚密,恐有资敌之嫌。新签供货合约务必细审条款,防其以次充好、短斤缺两。
‘保元药行’少东家陈启明:好赌成性,亏空巨大。近日或会以极低价格抛售一批虫草,切莫贪便宜!恐是赃物或劣品,惹上官非得不偿失。
自家三掌柜何有福:需留意其经手的川黄连账目。此人好酒,恐被他人利用做手脚。”
看到这里,沈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周世昌?那个总是一脸堆笑,逢年过节就往府里送厚礼的胖子?
陈启明?他还在赌?
至于何有福……沈聿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身酒气、说话大舌头的干瘪老头。这些人……有问题?
这些具体的人名和警告,比那些玄乎的“市场分析”直观多了!沈聿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感觉……有点像以前在赌场里,提前知道了对手的底牌?虽然这“底牌”是真是假还不好说,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种模糊的掌控感?
他合上册子,背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霞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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